南卡罗来纳 South Carolina(第9/20页)
工作是单调的,但并不繁重;产品的变化多少缓解了乏味。工长和经理时常引用一位劳工理论家的话,遵照此人的论点,漫长的休息时间在当班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好的分配。工友都是好人。虽说有些伙计仍然留有种植园习性的印记,但他们想学好,对故态复萌的苗头稍有觉察,眼瞅着就要做出仍然生活在资源贫乏条件下的举动,便渴望着自行纠正。新生活带来了种种可能,增强了这些男人的抵抗力,他们每个星期都在进步。
这两位从前的逃奴互通了消息。梅茜又掉了一颗牙。这个星期厂里开始制造机车引擎了——西泽不知道它们有一天会不会用在地下铁道。他注意到大卖场的价格又涨了。对科拉来说,这可不算新闻。
“萨姆怎么样?”科拉问道。西泽要见站长比她容易。
“还那样儿——成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个笨蛋在酒馆打了他眼睛。他还挺自豪的,说他早想要个黑眼圈了。”
“别的呢?”
他两手交握,放到腿上。“几天后有趟火车。你要想坐的话。”他补了后面这一句,好像知道科拉的态度似的。
“要不下一趟吧。”
“是啊,也许下一趟。”
自从他俩来到这儿,已经有三趟火车过去了。第一次,他们商量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该不该马上离开这黑暗的南方,或是看看南卡罗来纳能提供些别的什么再说。那时他们已经长了几斤肉,挣到了工钱,开始忘记种植园每天的痛楚。但实实在在的争论一直没断,科拉撺掇着他们去坐火车,而西泽力主此地大有作为。萨姆没掺和这事——他钟爱自己的家乡,也是南卡罗来纳在种族问题上不断进步论的鼓吹者。他不知道这场社会实验会产生怎样的结果,而且对一长串不信任政府的煽动者感到认同,但他满怀着希望。他们留下来了。也许下一趟。
下一趟火车来而复去,讨论也短了不少。科拉那时刚在宿舍吃过一顿美妙绝伦的饭菜。西泽才买了一件新衬衫。他们想到又要忍饥挨饿,逃亡就变得兴味索然,他们也不忍心丢下用血汗钱买来的东西。第三趟火车来而复去,现在这第四趟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来,不走了。”科拉说。
西泽没有说话。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正如他所说,乐师们才艺过人,前几次联欢会上演奏的拉格泰姆就弄得人人开心不已。小提琴手们出身于这一座或那一座种植园,弹班卓琴的来自另一个州:乐师们天天在宿舍分享家乡的曲调,曲库不断壮大。观众献出各自种植园的舞蹈,围在一起,互相学习。他们冲到一边休息,调情,借着微风凉快一下,然后返身再战,一边跳一边笑,手也不停,拍着巴掌。
“也许我们应该留下来。”西泽重复一遍。就这么决定了。
联欢会在午夜结束。乐师们拿出一顶帽子,讨起了赏钱,但大多数人到了星期六的晚上,已经深陷于代币券,所以帽子到头来空空如也。科拉跟西泽道过晚安,就在回家的路上,她目睹了一起事件。
一个女人跑过学校附近的草地。她二十多岁,身材苗条,头发猛烈地朝上甩着。她的罩衫敞开到了肚脐,露出了乳房。一瞬间,科拉仿佛回到了兰德尔家,感觉又要受到暴行的洗礼了。
两个男人抓住那女人,尽己所能地不要下手太重,制止她乱抓乱动。群众开始围拢。有个姑娘到学校那一头去叫舍监了。科拉从人缝里挤过去。那女人语无伦次地哭闹着,后来突然叫道:“我的宝宝们,他们要夺走我的宝宝们呀!”
围观群众听到这熟悉的句子,无不为之叹息。他们在种植园生活时已经听过太多次了,这是母亲哭她受苦的儿女。科拉想起西泽所说,工厂里的男人们仍然受着种植园的折磨,不管有多少里路,他们还是把那段生活背到这儿来了。它就住在他们心里。它仍然住在他们所有人心里,一等到机会出现,便会嘲笑他们,伤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