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卡罗来纳 South Carolina(第8/20页)

那是她最后一次去十楼。安德森太太有一天告诉她,新的医院一开业,公家医生的办公室就都要搬迁。安德森太太又说,那层楼的租约已经期满。安德森太太自己的医生在主街执业,就在眼镜店的楼上。听上去他像个很能干的人。在科拉替安德森家工作的这几个月里,孩子母亲病恹恹的日子明显少了许多。她动怒的情况,她把自己锁进房间、门窗紧闭的下午,她对孩子们苛刻的态度,都不再像原来那么频繁了。更多的户外时间,加上吃药,产生了神奇的作用。

科拉洗完星期六的衣服,吃罢晚饭,差不多就到联欢会的时间了。她穿上新买的蓝裙子。这是有色人大卖场里最漂亮的一件。由于价钱的缘故,她尽量不在那儿买东西。由于替安德森太太购物,她被他们那一片的商店吓了一跳,里面同样东西的价格是白人商店里的两三倍。就拿那条裙子来说吧,它要花一个星期的工钱,她不得不用了代币券。大多数情况下,她花钱是很小心的。钱是个新东西,不可预测,说没就没。有些姑娘欠下好几个月的薪水,现在买什么都指着代币券了。科拉理解其中的缘由——公家扣掉了伙食费和住宿费,加上用于宿舍维护和学校教材的杂费,是剩不下几个钱的。最好少依仗代币券的赊欠。科拉暗自保证,这条裙子算是破例。

因为当晚的聚会,大寝室里的女孩子们处于格外兴奋的状态。科拉也不例外。她打扮完了。西泽没准儿已经到了草地。

他坐在长椅上等她,从这儿看得到露台和乐队。他知道她不肯跳舞。从草地那一头看过来,西泽比佐治亚那段时间成熟了一些。她认出了他的晚装,有色人大卖场里堆了很多,但他穿起来更为自信,强过在种植园出生的同龄男人。工厂的工作也挺适合他的。当然还有与他们处境改善相关的其他因素。距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他留起了小胡子。

她接着看见了鲜花。她夸赞了他的花,又向他道谢。他夸赞了她的裙子。他们从隧道出来一个月后,他曾想要吻她。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从那以后,他就玩起了这种把戏。总有一天他们会那样做的。到时候说不定是她亲他呢,她不知道。

“我认识他们。”西泽说。他们落座时,他指着乐队,“我觉得他们比乔治和韦斯利还要棒。”

几个月过去以后,科拉和西泽在公共场所提到兰德尔种植园时,已经越来越随意了。他们所说的许多东西,都有可能飘进某个昔日奴隶的耳朵,飘进他的心头。种植园就是种植园;你也许认为自己的不幸是独一无二的,可是真正的恐怖在于这是普遍的不幸。不管怎样,音乐很快就会盖住他们关于地下铁道的交谈。科拉本以为乐师会把他们的漫不经心当成失礼。其实没事儿。作为自由民而不是奴隶演奏音乐,也许仍然是一桩美差。卸去了为奴隶村提供唯一安慰的责任,全心全意地投入乐曲。怀着解放和喜悦,操演自己的技艺。

舍监安排这些联欢,目的是在有色人中间培养健康的男女关系,修补奴隶制对他们性格造成的某些破坏。他们认为,音乐和舞蹈,食物和潘趣酒,映着灯笼暧昧的光影,在草地上一一展开,对饱受摧残的心灵必是一剂大补。对西泽和科拉而言,这也是他们屈指可数的见面机会。

西泽在城郊的机械厂上工,他的倒班时间难得与科拉的合拍。他喜欢这份工作。每个星期,工厂视乎订货量,都会装配一种不同的机器。男工们守在传送带前,每个人都有分配给自己的零件,负责安装到在流水线上移动过来的半成品上。一开始,传送带上什么都没有,一堆有待安装的零件,等最后一个人完工,成果便展现在大伙眼前,所有人的眼前。西泽说,真是意想不到的满足,目睹完整的产品,完全不同于兰德尔家那种空洞的苦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