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卡罗来纳 South Carolina(第14/20页)

“他们在那里面睡觉?”艾西丝问。

他做了讲解。听完以后,姑娘们就回到自己的窗子里去了。

“你有何高见,约翰船长?”科拉问同船的水手,“这就是我们历史性遭遇的真相吗?”她近来蛮喜欢跟这位假人拉拉家常,增加一些观众眼里的戏剧效果。他脸上的颜料已经剥落,下面灰色的蜡都露出来了。

科拉觉得,肚子里塞得满满的土狼在架子上可没撒谎。蚁冢和岩石也说出了自己的真相。可是在白人的展览里,不准确和不一致的地方实在太多,都快赶上科拉工作的这三个展厅了。这里没有被绑架的男孩在刷洗甲板,讨白人绑架者的欢心。那一个非洲男孩朝气蓬勃,科拉还穿着他那双漂亮的皮靴呢,可他必定是上了镣子,锁在底舱,就着自己的秽物刷洗自己的身体。是的,奴隶有时也干些纺织的活儿,可大多数时候没这回事。从来没有哪个奴隶是昏倒在纺车上死掉的,也没有谁是因为弄乱了棉纱而遭到宰杀。可是没人想说一说这世界真正的安排。也没人想听。此时此刻那些在展厅玻璃另一面的白妖怪们肯定不想听,他们只顾着用油腻腻的口鼻拱着玻璃,轻蔑地笑啊,叫啊。真相就是商店橱窗里不断变换的展品,在你看不到的时候任人摆弄,看上去很美,可你永远够不着。

白人来到这块大陆,是为了一个全新的开始,为了逃离主人的暴政,就像曾经逃离残暴主人的自由民一样。他们坚持自己的理想,却否定别人同样的理想。从前在兰德尔种植园,科拉有好多次听过迈克尔背诵《独立宣言》,他的声音像一个愤怒的幽灵,在全村飘荡。她听不懂那些字眼儿,最起码大部分都不理解,但“生而平等”这几个字不能不引起她的注意。写出这些话的白人想必对此也不理解,因为“所有人”并不真的意味着所有人。因为他们夺走属于别人的东西,无论那是你能抓在手里的,比如泥土,还是你抓不住的,比如自由。她耕种和采收过的土地本来是印第安人的家园。她知道白人夸耀一次又一次的大屠杀多么见效,他们杀死妇女和婴儿,在摇篮里扼杀他们的未来。

用偷来的身体耕作着偷来的土地。这是一台不会停工的引擎,它饥渴的锅炉由鲜血供养。科拉心想,通过史蒂文斯大夫描述的手术,白人已经开始郑重其事地偷窃未来。把你切开,把他们扯断,湿淋淋的。因为你们拿走别人的孩子时就是这么干的——偷走他们的未来。趁着他们还活在世上,往死里折磨他们,然后拿走希望,拿走他们的后代能过好日子的希望。

“难道不对吗,约翰船长?”科拉问。有时,如果她猛一转头,那个东西就像在对她眨巴眼睛呢。

过了几个晚上,她注意到四十号已经不再有灯光了,哪怕还是晚上很早的时间。她向别的姑娘打听。“他们搬到医院去了。”有人说,“这样他们就能好起来了。”

里奇韦血洗南卡罗来纳之前的那个夜晚,科拉流连于格里芬大楼的楼顶,想看看她来的地方。距离她跟西泽和萨姆见面还有一个小时,她没有躺在床上,一边听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讲话,一边在心里玩味折磨人的想法。上个星期六放学后,一个在格里芬大楼工作的男人,以前干过种烟的工人,名叫马丁的,告诉她通往楼顶的门没有上锁。很容易进去。马丁说,如果科拉担心自己从升降机出来时会受到在十二楼上班的白人盘问,最后几层她走楼梯就好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黄昏时分来访。高度让她晕眩。她想跳起来,抓一把在头顶激涌的灰云。汉德勒小姐在课上讲过埃及的大金字塔,那是奴隶用双手和汗水建成的奇迹。金字塔跟这座大楼一样高吗?法老是不是坐在塔尖上丈量自己的国土,还趁着隔开了一定的距离,看一看世界怎样变小?下面的主街上,工人们盖起了三四层高的楼房,高过原来那些两层的建筑。科拉每天都要经过建筑工地。还没有和格里芬大楼一样高的楼房,但总有一天,它会迎来遍布国土的兄弟楼和姐妹楼。每当梦想把她带往前途一片光明的街道,这种想法,这座城市终将繁荣兴旺的想法,都会让她激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