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洛克(第16/132页)

然后他将身子坐直,将两只前臂沿着桌子边向前伸直,张开手指,向那个庞然大物伸过去,他的视线越过鼻梁,落在桌面上,在那一瞬间,他就这样坐着,庄重、自豪,镇定得像一具僵直的埃及法老木乃伊,然后他挪动一只手,将那个袋子拉过来,打开它,开始读起来。

埃斯沃斯撰写的《亵渎》,爱尔瓦·斯卡瑞特撰写的《童年的教堂》,社论、布道辞、讲演、供述、致编辑的信件,《纽约旗帜报》发动的最强烈的全面攻击,照片、漫画、人物专访、对抗议者的解答。

他有条不紊地读着每一个字,两手放在桌边上,手指合拢,他并没有拿起剪报,也不碰它们,只是顺着那堆剪报的次序由上往下挨个儿读下去,只有在翻过一张剪报开始读下一页时才动一下手指。他的手指按照完美的节奏机械地起落,当目光看着最后一个字时,手指便自动抬起,剪报无须在他的视线里多做一秒不必要的停留。可是看到斯考德神庙的照片时,他停下来,久久地注视着。看到洛克的一张照片时,他停下得更久,那是一张题为“你快乐吗,超人先生?”的图片。他将那张照片从新闻稿中撕下来,塞进抽屉里。然后他接着往下读。

报纸报道了那次审判——引用了大家的证词——埃斯沃斯·托黑的、彼得·吉丁的、罗斯通·霍尔科姆的、高登·L·普利斯科特的,却没有引用多米尼克·弗兰肯的任何证词,只有一篇简要的报道——《被告方停止抗辩》。《微声》提到过几次,然后就是大段空白。下一张剪报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三年以后了,即摩纳多克峡谷。

等他读完那些剪报,已经很晚了。他的秘书们已经下班。他感觉到了周围那些房间和走廊的空旷。但是他听见了印刷机发出的声音: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响彻每一间屋子。他永远喜欢那个声音,喜欢这幢大楼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他侧耳倾听,它们正在印刷明天的《纽约旗帜报》。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良久。

3

洛克和华纳德站在一座小山顶上,看着面前那片平缓的坡地,微微起伏地向下慢慢延伸开去。秃树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湖边,它们的枝杈把天空切割成不同的几何图形。天空像一块易碎的透明蓝绿色玻璃,使空气显得更冷了。大地因为寒冷而失去了颜色,暴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它们本身没有颜色,它们只是组成颜色的成分。那即将逝去的棕色并非完全的棕色,它蕴含着未来的绿色;而那精疲力竭的紫色也已经为光芒拉开了序幕;那灰色正是为收获的金黄色奏响的序曲。大地如同一个伟大奇观的轮廓,像一座建筑的钢筋框架,等待着被填充、被完成,在它那荒瘠的简单中蕴含着一切未来的光辉。

“你觉得房子应该建在哪儿?”华纳德问。

“在这儿。”洛克说。

“我希望由你来选。”

华纳德是开车从纽约赶来的,他们已经沿着他新地产上的小路步行了两个小时,穿过一道道荒废的小路,走出一片树林,绕过一座湖,来到山丘上。此刻华纳德等在一边,洛克则站在那儿看着脚下延伸开去的乡野。华纳德不知道这个人要如何驾驭面前所有这些地形。

当洛克向他转过身来时,华纳德问:“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话了吗?”

“当然。”洛克微微一笑,为对方这种他并没有要求的顺从感觉好笑。

华纳德的声音听起来透明而易碎,犹如他们头顶上天空的色彩,透着同样质地的冰绿色的光泽。

“你为什么要接受这宗委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