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吉丁(第94/133页)

“什么?”他大惑不解地问。

“就像我现在这样煞有介事地高谈阔论啊——而且是与你,一本正经地。与你这样谈论这样的事情可真好。爱尔瓦,原始人把他们的神像做得跟人很相像,你知道吗?如果为你做个塑像,那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你脱光了衣服,腆着你的大肚皮,等等,等等……”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看你都扯哪儿去了!”

“与一切都毫无关系,亲爱的,原谅我。”她又说,“你知道,我喜欢男子的裸体雕像。别露出你那副傻样。我是说雕像。我有过一个很特别的。它应该是赫利俄斯(11)。我把它从欧洲的一家博物馆里买了出来。为了得到它真是大费周折,吃尽了苦头——当然,那不是出售的。我想我当时是爱上它了,爱尔瓦。我把它带回了家。”

“它在哪里?咱们换一下花样,我想看看你喜欢的东西。”

“它打碎了。”

“碎了?一件博物馆的珍品?怎么打碎的?”

“我把它从通风道扔了下去。下面是水泥地面。”

“你彻底发疯了吗?为什么要打碎它?”

“为了让谁都无法再看见它。”

“多米尼克!”

她猛地一甩头,仿佛要抖落那个话题似的;她那本来被压直了的浓密的金发卷起大大的波浪,如同一池半液体状的水银中漾起的一个浪头。她说:“我很抱歉,亲爱的。我并不想吓着你的。我能说给你听,是因为你属于处变不惊的那种人。我真不该告诉你。这没什么用,我猜。”

她轻快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爱尔瓦,赶紧回家去吧。”她说,“时候不早了。我累了。明天见。”

盖伊·弗兰肯读了他女儿写的文章,听说了她在招待会上的讲话以及她在社会工作者的集会上所做的发言。他什么也没看懂,可是他清楚,那些东西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件事折磨着他的心,每念及此,他总是手足无措,惶惶不安。他有时扪心自问,他是不是恨自己的女儿。

但是,每当他问自己这个问题时,总有一幅画面映入他的脑海,那幅画面来得不合时宜。那是她儿时的一个情景,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早已淡忘了的夏季里,发生在康涅狄格州乡村庄园里的一幕。那天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他早已忘了,想不起是什么原因促使他想起那一幕。但是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怎么站在台阶上,看见她从草坪尽头的树篱上跳过去的情景。对她小小的身体来说,那个篱笆太高了,就在他想着她跳不过去的时候,突然,她成功地从那个绿色的屏障上飞身跃过。他记不得她是怎么开始跳的,也记不得跳完以后的情形了,可他仍然能看见那一瞬间的情景。它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如同一帧电影的画面被剪切下来,定格成静止不动的永恒一样。她的身体高悬于空中,双腿突然间迈开,细瘦的胳膊向上一挥,小手在空中拉紧,白色的衣裙和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平平地展开。刹那间,一个小小的身躯在一阵自由的欣喜中一闪而过——这是他平生所目睹的最让人心驰神往的自由境界。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令他终生难以忘怀。它是何等的意义重大,竟然无视时间的存在,将那一刹那为他永久地保留了下来,而许多别的更为重要的事情都已经被时间抹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为女儿感到难过时,他眼前就必定要闪现出这一幕,也不知道当他看到这一情景时,为什么会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温柔的刺痛。他告诉自己那都是他的父爱在起作用,完全违背了他笨拙的意愿,在跟自己过不去。可是,他要笨拙的、不假思索地想要去帮助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有什么困难需要让人帮她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