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9/62页)
让法庭上所有人惊讶的是,他们被这声音迷住了急切地想往下听。
——你吸毒有多久了?
——十年。今年是第十一年。
——为什么要吸毒?
——啊,先生,乐队经常要演通宵。我必须坚持到底,最后奏上一曲才走,那是让我不倒下的唯一办法。
——其他乐手也吸吗?
——对,我认识的都吸……
对他来说,出庭作证——那就像独奏。呼唤与回应。他能感觉到自己吸引了这小小的、人数稀少的法庭的注意力——一群真正的庸人,却被他说的每个字迷倒。就像一段独奏,你必须讲个故事,唱出他们想听的歌。法庭上的每个人都看着他。他们听得越全神贯注,他就说得越慢、越轻,让词语悬在半空,停在一句话中间,他那歌唱般的声音令他们陶醉、沉迷,难以自拔。他们的关注突然显得如此熟悉,他甚至以为会听见玻璃酒杯的叮当声,冰块铲出冰桶的咔嚓声,缭绕的烟雾和细语……
军方律师问他,当他去登记入伍时,他们知不知道他有毒瘾。
——啊,我确信他们知道,先生,因为去军队前我不得不打了脊髓麻醉,而我并不想打。等我去了,我总是很飘,他们把我关进监狱,但我太飘了,于是他们拿走了我的威士忌,把我关进软壁牢房,还搜我的衣服。
句子间的停顿。似是而非的关联。声音始终藏在他说话的感觉背后。每个字里的痛和甜蜜的困惑。不管他说什么,光是音调,光是词语间彼此嵌合的方式,就让法庭上的每个成员都觉得,他正在跟自己私下谈心。
——你说你感觉很飘,那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威士忌吗?
——对,先生。威士忌,大麻,镇静剂。
——你能解释一下,你说的很飘是什么意思吗?
——哦,我能想到的最好解释就是很飘。
——当你很飘时,它对你有生理上的影响吗?
——哦,是的,先生。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不想吹萨克斯,不想身边有人,任何人……
——影响得厉害吗?
——紧张而已。
他的声音像微风在寻找风。
*
他们被那声音诱惑,又痛恨自己经不住诱惑。他们判他一年监禁,在乔治亚州的戈登堡。那里比军队还糟。在军队,自由意味着离开军队;而在这儿,自由意味着回到军队。水泥地,铁门,被粗铁链拴在墙上的金属双层床。就连毯子——粗糙,灰色——也像用禁闭营工厂地上的铁屑编织而成。这里的一切设计,似乎都是为了提醒你,要你脑袋开花是多么简单。在这里,命比纸薄。
砰砰的关门声,刺耳的铃铛。他不让自己尖叫的唯一办法就是哭泣,而为了停止哭泣他必须尖叫。你做的每件事都让事情更糟。他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但除了忍受别无选择。他再也无法忍受——但即使这样说也是一种忍受。他变得更安静,旁若无人,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无处可躲,于是他开始试着躲在自己身体里面,眼睛从脸上往外窥视,就像一个老人的脸透过窗帘缝隙。
夜晚,他躺在床上,看着监狱狭窄窗口间的一小块夜空。他听到隔壁铺位的家伙朝他转过身,他的脸被火柴光映黄了。
——扬?……扬?
——嗯……
——看见那些星星了吗?
——嗯。
——它们不在那儿。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