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54/62页)
——你太客气了,不过——
——嘿,来吧,我在庆祝。
犹豫不决,不确定问还是不问,她吃惊地发现自己也在沙里画起了图案,开口之前她又停了一会儿,语气格外小心:
——你在庆祝什么?
——你想知道?
——不。
——你真的想知道?
——不。
——好吧,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在庆祝发生在我身上最糟事件的周年纪念。
她没说话,也没动。亚特朝她摊开手,扬起眉毛,怂恿她问那是什么事。
——你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
——你真的想知道?
——不。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告诉你。五年前的今天,我在一间非常棒的公寓里跟一个女孩儿吃饭,一切都很棒。玻璃面板的桌子,那种有细细金属脚的时髦丝网椅。音响,冰箱,一切。
他的声音介于絮絮叨叨和拖腔拉调之间,语调平缓但又充满激情,这种人只对自己讲的有兴趣,凭声音你就能想象出他在不停为自己辩解、许诺、恳求,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她有两条非常可爱的小吉娃娃,它们在屋里到处乱跑,但非常安静,不叫也不闹。总之,我们已经约会过几次,但这是第一次我被邀请去她家。所以我带了花、巧克力,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聊天吃饭,相处得很融洽,她对我说她是多么爱她的小狗我也稍微摸了一下它们的小脑袋,然后甜点来了,那种超爽的冰激凌,大概有八种口味裹在一个球里,我身体向前倾,微微翘起屁股下那细脚伶仃的椅子,越过透明的桌面,无比轻柔地吻着她的嘴唇,被冰激凌弄得凉丝丝甜丝丝。我还说起了甜言蜜语:“我整晚都在想要这么做。”然后她说:“我整晚都在等你这么做。”于是我把椅子向前翘得更高,然后我想我要做的是转到她那边去,所以我又靠回椅子上,这时就听到嘎吱一下什么被压扁的声音,以及一声狗的惨叫,我低头一看,好家伙,我椅子的金属脚刺穿了一只吉娃娃。椅子脚从它正中穿过去,就像某种烤肉串或户外烧烤,但它还没死,它的样子,你知道,眼睛暴出了脑袋,舌头晃来晃去……
他边微笑边看着她,看着她笑。
——然后呢?她问,她笑得咳起来。
——然后,她尖叫,伤心欲绝,地板上全是血,我们试着想把那只吉娃娃从椅子脚上弄下来,就像西部片里有人胸部中箭那样,你知道,想把箭拔出来,但他有点动不了……
十分钟后,她已经换上罩衫和裙子,坐在沙滩咖啡馆的桌边。侍者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满了酒瓶和酒杯,冰块的尖角和玻璃杯细薄的曲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付了钱,瞄了几眼书,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他给自己什么都点了两份,两杯啤酒,两杯咖啡,两杯可乐,然后等侍者把东西拿来时他在洗手间——让她来买单,不知为什么,这一切都毫不奇怪,甚至好像在所难免。奇怪的是她怎么会在这儿。是他让她大笑的时候,那是个转折点。小时候,当她被哥哥气得发疯,为他的恶作剧向他大吼,他就会对她说:“我知道你很火,非常火,所以无论如何,千万别笑得让火消了。别笑。无论如何,千万别笑。”而那时,笑声就会像易拉罐里的汽水一样从她嘴里喷出来。这次也一样。是她的笑声把她带到了这儿,是她的笑声背叛了她。沉浸在这些思绪中,她几乎没留意到他回到了桌边。他坐下,微笑着把啤酒倒进玻璃杯,拿酒瓶揉着前额,然后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她看着他又干了一大口——仿佛世界上除了那杯啤酒其他都不存在,仿佛他简直要因为它带来的愉悦而昏过去。她抿了一口苦苦的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