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9/62页)

在浴室瓷砖的闪亮里,他瞥了眼镜子,看不见自己,什么都没有。他让自己正对着镜子,直视前方,还是没看见自己的踪影,只有那些毛巾,雪白厚实,挂在他身后的架子上。他微笑,但镜子无法证明。他还是不感到害怕。他想到吸血鬼和亡灵,但似乎更像他已经步入非生物的疆域。他盯着镜子,想到他有成百上千的照片存在于唱片以及世界各地的杂志上。从主屋的桌上他拿起一张唱片,封套是克莱斯顿多年前在洛杉矶给他拍的。回到浴室,他把唱片放在身前,看着镜中的影像悬在半空,被毛巾和瓷砖框住,镜中显示出他坐在钢琴前,脸倒映在琴盖上,完美得恍如一个头发蓬乱的纳西索斯(5)。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放下唱片,再一次,镜子里面只有雪白绵延的毛巾。

潮湿的公路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耀着银光。天空晴朗,除了一小块苍白的污点——那是月亮。在这旅程的最后一段,哈利老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觉得汽车跑得不太对劲。当他去看油量表的时候,吃惊地发现,指针已经靠向“空”的位置。他开到下一个加油站停下。一只狗在叫,一块生锈的可口可乐招牌在微风中嘎吱响。一个长着一口坏牙、戴着棒球帽的瘦服务员步履艰难地走向加油泵。他的鼻子看上去就像过去二十年一直在被蚊子叮咬。他加满油箱,咧嘴笑着,问哈利车里坐的是不是他猜想的人。哈利点点头,公爵走下车,握住这家伙细弱的手指,看到幸福漫过他的脸,如同曙光照亮破败的小镇。哈利说起车况不太好,这家伙打开引擎盖朝里面仔细打量,他这样做时烟灰落进了发动机。公爵自称天下第一领航员,但汽修工又完全是另一码事。他最多只能在别人干活的时候,带着感兴趣的表情站在旁边看着哈利从那家伙的肩上焦急地张望。他拽了拽管线把某些部位擦了擦,检查了油箱和火花塞,然后赞赏地咕哝几声,砰的一声关上引擎盖,把烟屁股扔到地上。

——肯定是上次你们加的油不好,公爵,他说,用手背擦擦自己额头。化油器好的,油箱好的,什么都不需要动。她只需要发动上路。

哈利也咧嘴朝他笑起来,宽慰骄傲得像个父亲。

回到车里,他按了按喇叭,公爵挥挥手,他们把车开回公路。

——随时过来,公爵,那家伙跟在后面叫着,一路顺风。

亚特·派伯

他想要那种场面壮观的抢劫,开车到银行,连续开枪,撂倒几个无辜的旁观者,然后冲回车上,当他们呼啸而去,汽车排气管的热气让钞票在地上冲浪般打转。但他的同伙从不让他带枪;他们觉得他太疯,而亚特,虽然失望,却也感到某种骄傲:连这种硬汉也觉得他不好惹。

有一次他抢了一间诊所,胡乱拿了点麻醉剂和几瓶药匆忙逃走。他在想靠那些药也许他和黛安就可以来个了断。吃药把自己干掉——那就是他的打算。

墙面在干呕。这一秒他感觉如太空失重,下一秒却感觉地心引力冲上来,抓住他的脚踝,穿过天花板,而当他摔到地上,地面感觉像枕头般舒适而柔软。色彩熊熊燃烧,又流失殆尽。窗帘紧闭,灯永远亮着,屋中间光秃秃的灯泡像个从来不动的白太阳。寒意像刀割,肚中有条蛇在扭动。他去看黛安,但只看见一袋悲惨的液体。有时他朝她猛踢一气,然后发现自己踢的是粘着呕吐物的靠垫。电视永远开着:连续剧,答题竞赛,或者西部片里的沙漠和碧云蓝天。有时是汽车或人脸,画面在跳动,特写的人头像老虎机一样不停翻转:他摆弄着控制键想看到稳定的图像,但怀疑自己肯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因为现在完全没有了图像,只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