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8/6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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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歌也会复仇:他一次又一次地抛弃它们,但总是会回头,又回到它们身边。然而以前,他随意拿起一首歌,只需呢喃几个乐句,就能让它充满渴望,但现在,它们对他的演奏已经毫无感觉,不为所动。举起小号,却没有吹它的力气,越来越多地,他只是清唱,他的声音像婴儿头发一样脆弱、柔软。偶尔,那些老歌被他如此温柔地爱抚,会记起曾有的感觉,记起它们曾那么轻易地就能被他的手指和呼吸所激活——但现在它们对他更多的是感到同情,想给他庇护,而对此他已无力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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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去哪里,人们都想认识他,想跟他说话,说他的音乐对他们有多重要。记者们的问题长到回答只需咕哝一声肯定或否定。在所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中,他也许对说话最没兴趣。他有时怀疑自己这辈子都没进行过什么有趣的谈话。不过,他喜欢身边有人说话,并且对方不需要他说什么作为回应。他的音乐也是如此,什么都不说,吹奏出沉默,赋予它某种旋律。他的音乐很亲密,因为它就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专注地听着,不慌不忙地等着轮到自己开口。
在欧洲,人们对他发出的每个音符都趋之若鹜,他们蜂拥着去看他的演出,因为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在他的音乐里,他们听到了他历经的所有创伤。他们以为自己听得很仔细——进入了音乐的内心——但其实他们听得还不够仔细。那种痛并不存在。他只是恰好有那种声音。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发出那种声音。他只会一种演奏方式,可能快一点或慢一点,但永远是老一套:同样的情绪,同样的风格,同样的声音。唯一的变化来自衰弱,来自他技术上的衰退——但那种声音上的衰退使它更显得迷人,给人一种凄婉的错觉,如果他的技术从他给予自己的伤害中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那么也许就不会有那种效果。
还有些人,在他的人生中看见了各种悲剧:破碎的承诺、荒废的天赋、挥霍的才华,他们也错了。他是有天赋,而真正的天赋会确保自己不会被浪费,会坚持让自己蓬勃茂盛。只有缺乏天赋的人才会浪费天赋——但还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它承诺的永远比它实现的多:那是它存在的前提。那就是切特,你可以在他的音乐中听到,正是它使其散发出那种宁静的悬疑。承诺——那就是一切,永不停歇,哪怕他已经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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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姆斯特丹,他把自己关在旅馆,只偶尔出去散步,在桥上停下,看着干瘦的吸毒帮慢吞吞地走过,不知道他们的守护神正在暗处观望。整座城市在绕着他飞转:道路纵横交错,每个方向他都看四五遍,但还是要不断侧身躲开逼近的有轨电车、按喇叭的小汽车以及丁零零的古老自行车。一座由窗户组成的城市,一览无余。他走过被姑娘们艳唇映红的窗户,走过像家一样的古董店,走过像古董店一样的家。他几乎不说话而当他真的开口,那仿佛只是一种巧合,只是他的嘴碰巧形成了那句话,让它像薄雾一样浮在空中。他听说过有人靠一套生命维持系统无意识地活着,他的躯体现在似乎就处于这种状态——即使它被关闭,他也不会察觉。
回到旅馆,他看几眼电视,在电话上随意拨几个号码,抽烟,等待,让房间在他周围慢慢变暗。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咖啡馆的灯光像落叶般在运河上荡漾,听见钟声在黑暗的水面上敲响。他想起那个老套的说法,说当你死的时候,你的整个一生会在你眼前闪过。而就他记得,他的一生已经在他眼前飘了至少二十年,也许他已经垂死了二十年,也许过去的这二十年只不过是他死去的漫长瞬间。他在想有没有时间回一次家,回到不知在哪里的出生地,回到俄克拉荷马,变成沙漠中的一块石头。石头不是死的,它们就像躲在海底深处的一种鱼,把自己伪装成别的东西——石头就是那种鱼的陆地版。石头是印度教上师和佛教徒力争达到的状态,冥想从一种行为变成了一个物体。热浪是沙漠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