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47/62页)

曼尼想不出要说什么或做什么。这幅场景没有继续的动力。通常一个动作会引向另一个动作,但切特坐在那儿像个死人。看了一眼桌子,他握住一瓶番茄酱的瓶颈,拿起它抡到肩后,把它像棒球棒那样用力挥向切特的嘴。不是因为他想那样做或是形势所逼,而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瓶子砸得粉碎,玻璃和浓稠的酱糊飞溅到墙上。切特嘴里充满了玻璃,碎牙齿,番茄味的血。不可思议的是,他依然端坐在桌前,就像正在耐心地等待甜点——直到曼尼再次向他发起猛击,他感觉椅子翻倒了,他躺在地上,一连串的踢打雨点般落向他的头和下巴。桌子在他上方倾倒过来,一只盘子击中他的头掉到地上,一只手滑进一团黄色的蛋泥。他想爬着绕过桌子,躲进椅子脚的迷宫,但很快它们就被连根拔起然后雪崩似的砸到他身上。在其他顾客呼喊和尖叫的浪潮中,又一股洪水向他袭来,更多咖啡,一只花瓶,糖罐撒了一地的白色水晶。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他被困在这坍塌的破家具组成的隧道,双手按在尖玻璃和碎牙齿上,地上一片番茄酱、咖啡和花瓶水的沼泽,三枝黄色的郁金香漂浮在这一团糟之中。使出所有气力,他挣扎着站起身,就像一个男人从池塘底下爬出来,蛋黄液、餐具、培根片纷纷从他身上掉落,嘴上的血污抹得满脸都是。他首先看见的是一个站在旁边的侍者,手里捧着咖啡壶,似乎准备给他续杯;他后面是别的顾客一张张打开的嘴,嘴里是嚼了一半的煎蛋饼、面包圈和薄煎饼。感到一阵虚脱他伸出一只手,用糟透的掌纹涂抹着墙面,而后冲出门走上街道,浑身布满这顿噩梦般早餐的残渣。外面,旧金山的街道排山倒海,此起彼伏,一辆黄色巴士登上巨浪之巅,像艘海轮一样向他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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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72年。到了1976年,他看上去仿佛一直以来就是那样,甚至也许更差一点。他的脸在向大地回归,如果他从未离开过俄克拉荷马,那么他看上去就会像现在这样:胡子拉碴,李维斯夹克、牛仔裤、T恤。整个中西部你到处都能看到这种人,靠在吧台上,谈论汽车,对着瓶子喝库尔斯啤酒,一有女人进来就咂嘴唇。这种人过了二十年还是在第一次碰啤酒的地方喝酒。在加油站上班,听着半导体收音机,身边时刻围绕着汽油味和汽车闪耀的光芒。一边看着别人老婆,一边从挡风玻璃上擦去昆虫撞烂的肢体和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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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的牙齿没了,眼神也蒙上一层失落,尽管如此,那些卖照片的和镜头狂还在拍,他从苍白的比波普雪莱变成一个干瘪的印第安酋长,其速度让他们惊叹,这一切的巨大反差,这脸的寓言,让他们流连忘返。但如果他们看得更仔细一点,就会发现那张脸的变化是多么小,而他脸上的表情也依然如故:同样的动作,同样一副茫然询问的神态。那就是为什么,不管怎样,你还是会继续爱他三十年:他的容貌塌陷了,他的手臂干枯如冬天的树枝,但他举起咖啡杯或刀叉的样子,他穿过一道门或伸手去拿衣服的样子——就像他的声音,这些动作还是一样。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态:香烟垂在指间,小号松松握住,在手中微微摇摆。1952年克莱斯顿(Claxton)拍下他:轻轻捧着小号,低着头,油光光的头发梳向后面,用少女般的眼神注视着镜头。1987年韦伯(Weber)给他以同样方式拍了一张——只是眼神一片阴暗;他的身体各处似乎都一点点地消失在黑暗里,正如他的歌声渐渐散入虚无,正如他的小号慢慢飘进沉默。1986年韦伯拍到他在黛安的怀里,头抵着她的肩膀,一如三十年前克莱斯顿的那张照片上,莉莉把他紧抱在自己胸前,同样一副孩子被母亲安慰的表情,同样一种甘心放弃所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