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38/62页)

——没挖过,明格斯说,他嘴里塞满了食物,以至于每个字都必须挖个洞钻出来。

——但你喜欢吃,对吗?

——对,我喜欢土豆。

——还有鸡蛋。

——对,鸡蛋也很棒……嗨,嗨,服务员,再来点咖啡。你还要咖啡吗,伙计?

——好,我再加点。

当侍者把咖啡泼进他们的马克杯,明格斯盯着柯克的黑墨镜,感到不可思议——通过嗓音,通过动作发出的重量和声响,对方竟能那么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灵魂。

——双面煎蛋,柯克最后说。

——对。

——不错,不错。你知道月亮很快要撞上地球了吗?

——你哪儿听说的?

——记不清了。也许根本不是听说的。

——拉倒,伙计。明格斯笑道,笑声从满嘴松软的吐司间透出。

——鸡蛋看上去像什么,明格斯?

——鸡蛋?

——对,告诉我鸡蛋看上去像什么。

——你几岁失明的?

——两岁。

——你见过太阳吗?

——见过,应该见过。我记得太阳。

——鸡蛋看上去就像它,就像太阳。黄色,明亮四周是云。

——像太阳,呃?哈。形容得不错,伙计。人们闭上眼睛,他们能听见太阳,如果你闭的时间够久。有时我想在萨克斯上吹出太阳的声音,也想吹出月亮的声音。不过,我跟月亮关系的密切程度从来都比不上跟太阳的,或者跟云的。

几乎在柯克意识到一切是什么之前,色彩便已开始渐渐黯淡。有些晚上他会梦见自己看见树的枝丫在朦胧的蓝色天空下伸展,或者一条狗穿过空地奔入一片有屋舍和田野的风景。他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或者至少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他从未梦见过大海,但他能想象出它的样子。他听见过大海,也闻过,由此他形成了一幅画面:大量的水,充满了这颗星球上那些巨大无比的陷坑和沟谷。当一股强力将海水向岸边推去又拉走,他能感觉到那种声响。那跟他小时候听过的福音音乐有某种相似之处,浩瀚的拉弦和震荡声漫过教堂里所有的教众。

天气也有自己的声音。下雪时,所有声音都被裹住了,地面在你脚下嘎吱呻吟;晴朗的日子一切响声都明亮而蔚蓝;在秋天的夜晚,他听到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雾晕。在城市,有汽车驶过路面的隆隆声,持续不断的喇叭声、吼叫声、呼喊声、排风口蒸汽的咝咝声。沉默则是用来覆盖其他声响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声音。

从柯克眼睛所在的地方,明格斯看见自己那张吃东西的脸。他希望音乐能像太阳对于盲人——或像你饥饿时的大快朵颐——那样即时和本能,那样必不可少。还有另一样东西——一样柯克让他感到有十足把握的东西。必须还有另一种声音,那声音肯定也能在种植园听到,事实上无论在哪儿,无论条件多么恶劣,那声音收工时你都能听到:男人们在一起大笑。

*

他把柯克送回家,然后回到自己的公寓,在那儿迎接他的是一幅混乱场景:窗户大开,一大叠纸被吹得满屋都是。不管住什么地方,他都会像堆积体重那样堆积东西。他如果走进一家商店,看见喜欢的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会买上整整一架子。最后,当他发觉自己被包围在一大堆无用破烂儿、潦草便条和废弃项目中的时候,他便会把什么都塞起来,抱起一大捆纸扔进书桌抽屉,就像他在给火炉加燃料,或者把东西全推到房间最远的角落,仿佛那是城市边缘的垃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