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23/62页)
第二曲:你独自开场,咧着嘴笑,鞠躬,跳了一小会儿舞,差点瘫倒在观众席。终于你不知怎么坐上了琴凳,手指粘着琴键,又像酒溢出酒杯似的从琴键滴下来,音符落到地板上,积成了小水洼。明格斯和杜罕加入进来,但此时钢琴的作用只限于不让你倒下。
大鸟出现了,全副武装。前一晚,你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
——你知道,大鸟,你不是孬种。你没杀了我。伙计,你不会再吹那些狗屎了。
大鸟只是还以微笑。现在他起了第一个调——《幻觉》——但你还在继续弹他上台前的那些东西。乐队拖拉着停下来。大鸟再次起调,但你像聋了一样,还在继续弹。
——喂,巴德。
——妈的,什么调?
——S调——狗屎调。
——去他妈的狗屎去他妈的……
说着你用肘部猛击琴键,叫喊着没人听懂的话,然后蹒跚着走向后台,身后留下一串脚步。大鸟站在麦克风前,嘴里发出低沉的轰鸣,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就像呼唤一个在森林里迷路的人:
——巴德·鲍威尔。
——巴德·鲍威尔。
——巴德·鲍威尔。
*
在克里德摩尔,你在墙上画了一副琴键,敲出新的和弦,手指摸来摸去,在白墙上留下一长串脏兮兮的印痕。当芭特卡普来看你,你抓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眼中的爱意,爱意,以及始终存在的疑问:多久?期盼你再次好起来,又担心你多久会复发。总在等待什么的结束,和另外什么的开始,等待崩溃的警讯,等待那些会让他脑袋短路的细微小事……
一天下午,快接近黄昏,他抬起头,看见一面旗帜的影子完美地投射到一幢大楼的顶层。他四下张望,以为会有星条旗在附近的屋顶上飘扬,可什么也没看到唯有那片黑影的波纹在墙上舞动。第二天他注意到事物的内部有一种呢喃,建筑物的外墙在微微颤抖。意识突然绷紧,他把一只咖啡杯放到桌子正中,只为看它掉到地上摔碎。看见手提钻刺入路面,看见风钻扯开街道,看见爆破球击穿屋肋。被一群黑压压掠过人行道的鸟吓了一跳。再往前几条街,他看见建筑工人在修理一栋旧楼的防火梯。他注视着电焊机的蓝白火焰,明知太刺眼但还是盯着看。当他移开视线,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闪耀。他在等那些残留影像消失,但明亮的镁光已经刺伤了视网膜,像一股蓝色暴力,一道银色闪电,刻入他的脑海。
大风在城中呼啸而过,飓风让街道满目疮痍。在肉类加工区,动物内脏的恶臭像锯末堵塞了空气。钩子上悬挂着劈开的牲畜尸体,粉红和黄色的冻肉雕塑。
听到有人在冲他叫喊,话语碎成尖锐的音节。感觉有人在看他,发现他有点不对劲,在跟着他。闪电划过晴空。在圣诞购物的人潮中,他开始辨认死者的面孔。
一个巨大的圣诞老人朝他微笑,在他眼前叮叮啷啷摇着一只铁罐。橱窗被那些给死者的礼物装点得流光溢彩。有人碰碰他的胳膊,他转过身,看见亚特·泰特姆(Art Tatum)在朝他咧着嘴笑,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泰特姆拉着他胳膊带路,似乎他是个盲人,他们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小街,这条街上的车如此稀少,连路中间都有积雪。
——你死了,伙计,你死了,他突然对泰特姆说泰特姆笑起来。
——没错。
他们走下结冰的台阶,它通向一家地下酒吧,酒吧的光线映黄了人行道上的雪。酒吧里点着琥珀色的灯笼。彩带和装饰品从天花板垂下来,酒吧招牌被金箔覆盖着。他跟着泰特姆穿过烟雾腾腾的人群。这里每个人都认识他,大家叫他的名字,问他什么时候进城的,会不会演出?在他看不见的舞台上,尖厉的小号声不时被观众的大喊大叫打断。当眼睛适应了雾黄的光线,他认出了巴迪·博尔登(Buddy Bolden)、国王奥利弗(King Oliver)、胖子沃勒(Fats Waller)和杰利·罗·摩顿(Jelly Roll Morton)。酒吧里的人纷纷给他们让路,泰特姆点了喝的,然后转身递给他。泰特姆对每个问他会不会演出的人说,稍候,稍候,不管谁请喝啤酒他都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