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22/62页)

你在那儿坐得如此安静,巴德,我甚至不确定你是否听见我在说什么。我知道我看上去像某个在演出间隔缠着你的醉鬼,连珠炮似的用那些你不想听的问题和故事来烦你,试图告诉你你在想什么——我觉得你在想什么。有那么多事情我想知道,但你只是平静地坐在那儿,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除了不停对你说话,自问自答,希望能说出些让你明白的东西,说到点子上,把你从沉默中引诱出来。我想知道你被关禁闭期间的所有事情:1945年十周,几乎整个1948年,被放出来后才几个月又进去。1949年4月出来,1951年9月住进皮尔格瑞精神病院,1953年转至格瑞德摩尔。电击疗法镇静剂……核实日期很简单——但那是怎么发生的,巴德?似乎没有人知道——除了你的年龄——当他们把你扯得四分五裂时,你才二十五岁,之后整个余生你都在试着把自己粘回去。是不是你刚走进哈莱姆的萨沃伊舞厅,门卫便把你的头像甜瓜般敲开了?或者是不是你喝醉了,被一帮警察围着,只等有个借口可以让你脑袋开花?你尖叫,恳求,泪水在眼里翻滚,感觉事态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你走开,大步流星,直到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你的胳膊,把你又拉回那终将要发生的一切。就是那样,人生中有些事早已注定,它们埋伏在那儿,等着你经过,像雨一样耐心。

你穿着黑鞋、黑西装,撑着雨伞,像商人走进办公室那样大步跨入麻烦。一家咖啡馆的灯光在旁边墙上涂出粗暴的“发狂”二字。阴沟里已经在闪耀空酒瓶的光芒。一个充满威胁的声音说:

——我警告你。

你看着那个声音,眼神惊恐。选择迫在眉睫。你朝最近的那张脸发起攻击,绝望地想从蜂拥而至的一片制服中突围。有胳膊抓住你,一只拳头让你的一侧脸失去了知觉,踉踉跄跄,你重新站稳,瞥见一条胳膊在上方高高扬起,高得像根绳套绕在高高的树枝上,吊在那儿,接着警棍落下来,伴随着长长的尖叫,那一瞬间你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会这样做,这样敲会让头骨碎裂,会让脑浆迸射,会杀了你。你看见其中一个警察大叫时张开的嘴:

——不,不。

警棍落下所用的时间只够你的手抬起一两英寸,它像一道闪电——一道持续到永远的闪电——劈开你的脑袋,像一把枪抵住你脑壳开火,像一把铁锤挥向窗玻璃。你跪倒在地。一只手伸上去,吊住离你最近那个警察挂枪的腰带,挣扎着半站起来,最初的一记猛击此刻才从脑袋扩散开,正如斧头砍进多节的圆木产生的裂纹。不不不。

——哦,我的天。

也许事情不是那样,但也许事情就是那样。二十年后,你从冷夜中惊醒,仍然感觉到头盖骨在痛,在试图自己愈合。那时你才二十五岁,刀一般年轻而傲慢,为所欲为,爬上明顿俱乐部(Minton)挺括的桌布,靴子上沾满了泥。侍者正要去阻止,蒙克大喊道:

——都他妈别动。

于是,所有人都呆立在那儿,看着你踏上一张张桌面,像个男孩小心地跃上一块块石头穿过池塘。或许在骨子里你从来都是失控的,只不过现在爆发了。海洛因和酒精。你喝起酒来就像爬出沙漠走进了海市蜃楼,两杯下去就开始撒野。你不会喝醉,你会喝疯。就像那晚在鸟园,跟明格斯、布莱基(Blakey)、肯尼·杜罕(Kenny Dorham),以及大鸟伯德。六个月前大鸟曾企图自杀,一直在贝尔维休养,所以这是一次复出,一次东山再起的尝试——但第一曲他甚至没准时出现,你只好没有他就上场。你烂醉如泥,琴键在你手下颠簸得像海上的船。曲子弹到一半便分崩离析,你零星地想到什么就弹,每五个音符就要错一次,直到你忘了那首歌,又轻快地跳到另一首,最终身陷错音的荆棘丛中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