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很美(第21/62页)

雨势减弱了一会儿,接着下得比刚才更大。看着挡风玻璃就像从一帘瀑布里向外张望。风像疯子般尖叫哈利握紧方向盘,瞄了一眼公爵,心想多久这场风暴会进入他的作品。

巴德·鲍威尔

这恍若降神会,巴德。灯光调暗了,蜡烛在燃烧。书桌上摆满了你的照片,音响里在静静地放着那首《玻璃罩》(The Glass ENclosure)。我坐在第三大道的公寓,巴德,试图穿过音乐找到你。对于其他人——对于总统,明格斯和蒙克——音乐是一串足迹;只要跟随那些足迹,最终我总会被带到他们身边,距离近得足以让我看见他们走动,听见他们说话。而你却不同。你的音乐把你包裹起来,把你跟我隔开。你的照片也一样,你的眼睛像墨镜,挡住了藏在眼睛后面的东西。与其说你跟世界切断了联系,不如说世界无法接近你。即使放松时你也有副在防备什么的表情,像个农场主正站在自己地界的围栏边给人拍照。还有这张,你、芭特卡普和强尼,在你治肺结核的疗养院外面。一如桌上所有这些你的照片,它也摄于季节的临界,边境。雨丝从画面外的树木间飘落。你的雨衣一直扣到脖子,你的帽檐拉下盖住额头,遮住了眼睛;芭特卡普拎着手提包,戴着围巾。你们三个看上去就像一户正在度假的穷人家被坏天气给困住了,付不起钱,也无缘享受。你是那种不会为拍照而摆姿势的人——你只会停下不动,似乎影像的静止有赖于你自己的固定不动,似乎你保持不动的时间越久,拍出的照片就会越好。

而你在钢琴边的照片则截然不同——比如这张,摄于鸟园的某个夜晚,那些夜晚,你能把任何人都比下台——大鸟(Bird),迪兹(Dizzy),任何人。一段接一段的副歌,双肩随着节拍耸动,闭着眼,血管在太阳穴搏动,汗水雨点般落上琴键,抿紧嘴唇,右手叮当作舞,如同水流过岩石,随着右手的动作变得越来越复杂,一只脚敲出的节奏也越来越强劲,旋律如花朵般盛开又凋零,然后又毫不费力地优雅变身为民谣,势头从未减弱,琴键都涌向你,为得到你的抚摩而争先恐后仿佛钢琴为此已守候百年,就为了知道,在一个黑色男人手里变成萨克斯或小号会是什么感觉。在两首曲子间冲观众怒吼。无论去哪儿都听见你的名字被窃窃私语巴德·鲍威尔,巴德·鲍威尔。

音乐从你身上什么都没拿走。把你掏空的是生活音乐是生活还给你的,但那还不够,远远不够。

*

还有这张,摄于1965年。那时你已经一首曲子都弹不了了,钢琴已经变得令人无法忍受,令人精神错乱。你跨坐在一张椅子上,在你的泰特姆式小胡子下对着相机微笑,人也像泰特姆(Tatum)那样发胖了。你常常像那样在房间里一连坐上好几天,不是吗?大家上门来看你,而你就那样坐着,不回答任何问题,一言不发,只是慈祥地对着世界微笑。

一张照片就是一幅在时光流逝中凝固的影像。等着那幅影像融化,显灵,就如同和你一起坐在房间里,等着你从恍惚中醒来,等着你走动、说话;就像我到了你家,就像我在你身旁。

巴德?巴德?……我会替我们俩来说话,如果你喜欢那样。也许我能从你聆听的样子看出点什么。也许我就会知道怎样去调和你人生的苦痛和你音乐中那活力四射的乐观,比如《遗忘》(Oblivion)、《痛哭》(Wail)、《幻觉》(Hallucination)和《略显庄重的火车头》(Unpoco Loco)。我觉得你弹的每首曲子,都是从你饱受折磨的人生小说中撕下的一页——我觉得《玻璃罩》就是你的《醒在蓝色的忧郁里》(Waking in the Blue),但不同的是,它听上去仿佛一部交响乐被冻结成了一首钢琴曲。即使对标准曲目,你的演奏也具有某种品质,某种音乐会钢琴家的宏伟和庄严。你能把《圆点花纹和月光》(Polka Dots and Moonbeams)弹得像一位宫廷作曲家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