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断的翅膀(第11/29页)
“原谅我,孩子!是我使你今夜以眼泪宣告结束。不过,你将会常来看我的,不是吗?当这个地方变得空空荡荡,只留下一个老人度过痛苦的风烛残年时,你能不来看我吗?当然,风华正茂不喜风烛残年,宛如清晨不与黄昏相会,但你将常来我这里,以便让我回忆起我在你父亲身旁度过的青春时光,让我重新听到那不再属于我的生活故事,难道不是这样吗?当赛勒玛走后,只有我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这座远离众人家宅的房子里时,你会不常来看我吗?”
老人说出最后几句话时,声音低沉、断续。当我握住他的手,默默地抖动时,我感到几滴热泪脱眶而出,滴在了我的手上。此时此刻,我的心灵颤抖起来,只觉得对他有一种做儿子的情感在胸中涌动,甜蜜而痛苦,像口渴一样直冲上双唇,然后又像难言的痛苦一样回到心的深处。我抬起头来,看见他的泪水簌簌下落,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他稍稍弯下腰,用颤抖的双唇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把脸转向宅门,说:
“晚安……晚安,孩子!”
满布皱纹的老人脸上那一滴闪光的泪水,要比青年人泪水滚滚给人的心灵带来的震撼强烈得多。
青年人的滚滚泪水溢自泪水充裕的心间,而老人的泪却是眼角的残余泪滴,也是虚弱体内的剩余活力。青年人的眼泪像玫瑰花瓣上的露珠,而老人的眼泪则像舞动的黄叶,预示着生命的冬天已经临近。
法里斯老人的身影消隐在两扇门后。我走出了那座花园,而赛勒玛的话音依然绕在我的耳际,她的美貌像幻影一样蹒跚行走在我的眼前,老人家的眼泪也在我的手上慢慢干了。我离开那个地方,宛如亚当离别了伊甸园,但这颗心中的夏娃却没有在我的身边,当然也就不能让整个世界变成天堂了……我离开那座宅院,只觉得那是我再生的一夜,也是我首次看到死神面孔的夜晚。
太阳能用自己的热量使大地充满勃勃生机,同样也能用自己的温度使大地死亡。
烈火之湖
人在漆黑夜里秘密做的任何事情,也必将由人将之公诸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唇舌在寂静之中的悄声低语,往往在我们不知不觉之时,便变成了公众谈论的话题。我们今天想隐藏在住宅角落里的事情,明天就会暴露,公开展示在街头巷尾。
同样,黑夜的幻影宣布了大主教保罗·伽里卜会见法里斯老人的目的。就这样,能媒将大主教的言谈话语带到了城中各区,也传进了我的耳际。
在那月明风清之夜,大主教保罗·伽里卜召见法里斯老人,并非为了与他商量穷苦人、残疾人的事情,也不是为了把寡母孤儿的情况告诉他,大主教用自己的豪华私人马车把老人接去,原来是替自己的侄子曼苏尔·伽里卜贝克向老人的女儿赛勒玛求婚。
法里斯·凯拉麦是位富翁,他的唯一继承人便是他的女儿赛勒玛。大主教要选赛勒玛作他的侄媳,既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灵魂高尚,而是因为她富有,她那万贯家财足以保证曼苏尔贝克的前程,借助她的大笔钱财,足以使贝克在贵族当中寻求到崇高地位。
东方的宗教领袖们不会满足于他们自己已经获得的尊严和权势,而是竭力让他们的后代居于众人之上,奴役人民,控制人民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帝王驾崩,将荣誉传给自己的长子,而宗教领袖的光荣则像传染病一样传给兄弟及侄子。就这样,基督教的大主教、伊斯兰教的伊玛目和婆罗门教的祭司,都像海中蛟龙一样,伸出无数巨爪捕捉猎物,张开无数大嘴吮吸猎物鲜血。
当保罗·伽里卜大主教代侄子求娶赛勒玛时,法里斯老人只得用深深的沉默和灼热的泪水作答。当父亲要送别女儿时,即使女儿要嫁到邻居家或应选入皇宫,哪位父亲能不难过?当自然规律要一位男子同自己的女儿分别时,而那女儿是他自幼逗着她玩,继之教育、培养她成为妙龄少女,后来长大成朝夕相依为命的大姑娘,现在却要与他分别了,他的内心深处怎会不难过得颤抖战栗呢?对于父母亲来说,女儿出嫁的欢乐类似于儿子娶媳,只不过是后者给家庭增加了一个新成员,而前者则使家庭减少了一个亲密的老成员。法里斯老人被迫答应了大主教的要求,强抑心中不悦情感,在大主教的旨意面前低下了头。老人家不但见过大主教的侄子曼苏尔贝克,而且常听人们谈起他来,深知其性情粗野、贪得无厌、道德败坏。可是,在叙利亚,哪个基督教徒能够反抗大主教,同时又能在信仰中受到保护呢?在东方,哪一个违背宗教领袖意愿的人能在人们当中受到尊重呢?与箭对抗的眼睛,怎能逃避被射瞎的命运?与剑搏斗的手臂,怎会不被斩断?即使老人家能够违抗保罗大主教的意愿,他能保证女儿的名声不遭猜疑与毁灭吗?女儿的名字能够不遭受众口舌的玷污吗?在狐狸看来,高悬的葡萄不都是酸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