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港山庄的秘密(第9/13页)

“撒拉茂鳟?好古怪的名字。”古阿霞听着山风与浓雾拍打帐篷。帐篷外层铺满了露水。

“严格来说,那是鲑鱼的一种,不是鳟鱼。”素芳姨说,“四十几年前,一位泰雅山地人,在宜兰街上卖这种鱼被警察抓到。警察认定这种高贵鱼是从日本内地运来的洄游鱼种,肯定是山地人从日本家庭偷来的食物,犯了偷窃罪。那个山地人却说,这种鱼在大甲溪上游到处都是,跟石头一样多。这件窃案引起大家的注意,生物学家终于在大甲溪上游的撒拉茂部落找到这种鳟鱼。”

“他们有吃过这种鱼吧!”赵旻的脑海里剩下吃。

“有,肯定有。”素芳姨说,“那时候的撒拉茂鳟很多,大甲溪上游的支流都是这种鱼,生物学家尝过这种鱼。”

“耶,我就说嘛!生物学家都是偷吃专家。”

古阿霞觉得老是打岔的家伙真烦,说:“这样好了,你去钓鱼,钓到鱼我就帮你做红烧鱼、糖醋鱼、清鱼汤。”

“雁子呢?”

“也会帮你杀,做几道好菜。”

赵旻马上出帐篷,带着双傻,拿起钓竿往湖边走去,还不忘回头对古阿霞大喊:“那只鼠王不能杀,我要好好整它。”

“没问题,我们的生物学家兼整人专家。我们等你回来。”古阿霞从帐篷缝隙看着三人离开,也看见那只颈子系着的黄鼠狼被赵旻手中的钓竿吊着走。她才转过头来,说:“那几个烦人鬼走了,他们不会钓到鱼的。”

“去吧!”帕吉鲁说,“等鱼自己跳上岸来。”

走了三个,留下的这个也耍起嘴皮子。古阿霞倒是希望他多讲些话,废话也行,哪种话她都喜欢听。可是,帕吉鲁讲到鱼跳上岸,便自顾自笑起来,被自己的笑话逗得险些失控。

“所以,伊藤先生在湖里抓到鱼?”

“那时候,我的年纪比你小,负责煮饭与补给的工作,那天与一位山地人回到山下的伐木站补给粮食,回来的时候,帐篷边放了两条成鱼。伊藤典裕与两位山地助手兴奋地讨论这几条鱼,喝起清酒庆祝。”

当时的伊藤典裕喝完酒,仍遏抑不了兴奋,就着煤灯,在笔记本写下当日发生一切,记录鱼体的特征与长度。隔日回到山庄,鱼体腐烂速度很快,伊藤典裕打算用俗称“福马林”的甲醛溶液将鱼体制成标本。不知怎么的,他最后没这样做,若有所思地在山庄待上两天,匆促离开。他随即被征召前往日本在南洋的属地担任职务官,先在菲律宾的马尼拉,紧接调往北婆罗洲的沙劳越热带丛林。

“战争吃紧,通讯完全中断了,我寄给伊藤典裕的信没有下文,甚至寄不出去了,”素芳姨在这么多年后说出来,没了愤怒或埋怨的口气,“后来我写信去日本伊藤典裕的老家,他妹妹伊藤美结子回信了。美结子说,她也积极在找,向掌管的陆军省军务局与人事局调查,最后的结果是,伊藤典裕神秘地消失在沙劳越热带丛林,下落不明。”

“没有结果?”古阿霞问。

“是没有真相,没有尸体,人也始终没有回来。也许他一直躲在热带丛林研究,忘了回来。”

“你会恨伊藤先生吗?”古阿霞知道这样问需要勇气,但是她更知道,伊藤典裕与年少的刘素芳的短暂恋情,留下了帕吉鲁。一个未婚的少女要带大孩子更需要勇气。

“只能说,没有释怀这回事,时间会洗淡了一切,就像水瓢里的一匙盐巴不会因为加入更多水而消失。对伊藤来说,他的不回来也是痛苦的决定,不论是死亡选择他,或是他选择了丛林。”

古阿霞想追问下去,但追问不会有答案。她想起不久前轰动国际的家伙李光辉,一个为日本打仗的邦查人,战争结束了仍不愿投降,躲在印度尼西亚最北端的摩罗泰岛(Morotai)丛林,凭着原住民的求生技巧与野宿技术,在岛上活了三十一年,直到被印尼军队逮送回台湾。古阿霞还记得,有十个小学刚毕业的男孩崇拜李光辉,前往台东乡下向李光辉拜师,花半个月走了150多公里,靠吃野菜、钓鱼、露宿。荣归故乡的李光辉成为观光遗产,住在仿照印度尼西亚丛林的茅屋,却穿西装,安静沉默,任观光客穿梭到访。他一天抽十包烟,老是活在迷幻世界的毒虫,把野蛮世界无法获得的文明安慰剂一次补回来。小学生很失望,李光辉无法像小说《人猿泰山》中能在树林吊藤蔓、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泰山。突然有个讲日语的观光客拿出摄影机,大喊:“巴格野鹿,中村辉夫②,米国军来了,自杀攻击。”李光辉跳起来逃掉,惹得观光客们边按快门边大笑。十个孩子揍了起头的观光客,也跑掉了,他们一路哭回花莲,突然一夕之间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