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港山庄的秘密(第8/13页)

“那它是狼啰!”赵旻问。

素芳姨笑得更大声,“河马不是马,长颈鹿不算是鹿。黄鼠狼不是狼,不是鼠,全名叫华南鼬鼠,比较接近貂或水獭之类。”

“毛笔。”帕吉鲁说。

大家停下,听他说了,什么都不做,毕竟他总是默默的,一说话便有如神像开口般奇迹。帕吉鲁成了众人焦点,不说了。然而,毛笔跟黄鼠狼的关系是什么,大家一头雾水。

“狼毫笔的狼毫,是黄鼠狼的尾巴毛制的。”这点素芳姨接得上话,而且颇有些记忆。她说,学校有一年要用到毛笔,便宜的不耐用,贵的用不起。有个伐木工会制毛笔,需要黄鼠狼的尾巴毛,选了一个500公尺内都光秃秃的树墩,丢块肉当饵,拿菜刀等黄鼠狼上门。果真半夜来了山洪暴发的鼬鼠,来一只,脚踩住,就剁一根,一路剁剁剁,那些黄鼠狼饿得宁愿失去尾巴,也要吃口肉。第三天,伐木工扛着吓死人的两大丛东西过来,像是用扁担扛着鸡毛掸子,全是黄鼠狼的棕褐色尾巴,阳光下油光闪闪。

“听起来是真的。”古阿霞说,“我都相信摩西把红海劈成两半通过,满山剁黄鼠狼这点我更能相信了。”

“结果,做毛笔的师傅嫌黄鼠狼的毛太多了,够整个花莲的小学生用。我把剩下的毛拿来洗干净,做成棉被,结果短毛老是穿出被套,只能烧掉。想到那么多黄鼠狼失去自己的尾巴,那应该是悲伤的事。”

“悲伤?”

“对身材苗条的黄鼠狼来说,尾巴是平衡器,失去尾巴就像在激流中失去舵,像剃光胡须的猫在夜里走路。想到这么多黄鼠狼在山上没有平衡感,还真有点悲伤。”

这没有引起赵旻的悲悯,他用传统的八角轮卷线盘的甩竿钓“鼠王”,把它绑在钓线,放回箭竹草坡,要是它逃了就抽动钓线勒紧痛处,趁它钻回洞穴前,狠狠地当鱼拉回来。古阿霞劝不了。

古阿霞只好在帐篷把腿搁在帕吉鲁的肚皮上,念着水牛出版社的《小王子》给他听。帕吉鲁觉得这只金毛的“老蛤蟆”实在有趣,有狐狸、玫瑰朋友,不过太固执了,最好选个石头星球隐居,不用来坏人这么多的地球。古阿霞说,小王子不是蛤蟆,是不想长大的小孩,而且石头也不是石头,是小行星。

“老蛤蟆是什么意思?”古阿霞知道帕吉鲁从小给客籍的祖父带大。他的祖父也正是教他传统伐木的师傅。老蛤蟆显然是她不懂的客语。

“长不高的大人。”

“侏儒?唉呦!小王子不是侏儒,他是小孩子。”

两人为小王子是侏儒或小孩子吵着玩时,帕吉鲁安静下来,趴在帐篷地上听,突然说:“海来了。”卧在帐篷外的黄狗竖起耳朵,站起身来,尾巴停止摇摆,瞬间追了出去,吠声传遍湖圈。

“哪来的海?”古阿霞说,有什么厄运来了似的。

“跑。”

他披起了红色大披风,拉她往外去。高山空气稀薄,古阿霞喘得跪在地上干呕。帕吉鲁背起了她就跑。她的鼻子跌进那股汗水与桧木气息混合的头发便一路装死。他们来到了山岗,风吹扩了视野,近处的卡社大山、草山在晴光下闪耀,远处的玉山逼人,山岗汇集了八方最旷远的景致。

瞬间,数千亿颗微小的雾粒以集体的暴力之美,从花东纵谷冲了过来,活生生地把他们淹没了。这是海,山上的人才知道,古阿霞见识了,她回头看着帕吉鲁不禁笑了,两人发丝结满雾珠,沾了雪似,这可说是一场宁静的暴风雪。

经过两天与素芳姨母子的交谈,古阿霞对帕吉鲁的身世有谱了。他父亲叫伊藤典裕,日本人,十六岁时来台湾总督府高等学校就读,是非常优秀的“逃课专家”,不爱在课堂,老是外出采集植物与昆虫,对原住民调查很有热情,足迹踏遍布农族、邹族与达悟族的生活圈,对南湖大山的冰河圈谷极有兴趣。这热情高中生把大自然当教室,超出同年纪学生的标准,因课堂时数不足,差点无法毕业,却神奇地靠自学考上台北帝国大学,走上生物学家之路。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第二次从花莲摩里沙卡深入中央山脉,调查传说中的高山湖鱼种,揭开这秘密将是继“天然纪念物”──撒拉茂鳟①之后最重要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