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偷桃换李(第9/12页)
邻床的老人已经睡了,响起轻微的鼾声。这栋楼里,大多数老人都睡下了。医生讲,吃过饭,睡一歇是必要的。曹复礼向来不听。他讲,困午觉的老人,都是活腻了,有这点辰光,不如打牌,搓麻将嘞。邻床的护工就刺他,要搓麻将么,你倒是回家去住呀。曹复礼不答。家里的气,他受够了。
四个子女,两个女儿只管吃,不管住,两个儿子,一个推脱家里小,不让住,另一个家里实在是太小,没法住。曹复礼自己的房子呢,拿去卖掉了。三囡生毛病的时候,要化疗,几个子女劝,到了晚期,钱再砸落去也是白费。曹复礼偏不听。子女气煞,一个过半百的光杆司令,救活了又有啥用,不如花在小辈身上,好歹是亲骨肉。这些道理,曹复礼怎么会不晓得呢,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只为心里好受一点。
三囡走掉之后,曹复礼靠着退休金,咬咬牙搬出来住了。子女有空,就做饭做菜,来看望一趟。曹复礼发觉,年纪大上去,自己的脾气比血压还难管住。时常好好的心思,一从嘴里讲出来就变了味,叫子女面色难堪,自家也下不来台。渐渐地,子女就不愿多来了。曹复礼想,人活到老,大概要把这辈子学会的东西全部还回去,重新变得像小孩一样,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唯独积在身上的债无处可还,要背去地下了。也许自己再过一阵,就会像房间里这位一样,瘫在床上,话说不清,把大小便也还出去了。
等到饭都不会吃的时候,全还出了,人就撒手走了。曹复礼在此地住了两年,活的进来,死的出去,对这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了。
三伏天入到中伏,曹复礼隔着玻璃窗也能感到空气在外面炙烤的味道。从六楼望出去,地上好像点了八百只高瓦数电灯泡,亮到煞白,毫无半处阴凉。眼前是一大片田,风不吹草不动,可农人都晓得,这正是作物在地里疯长的季节。天上的云是静止的,飞机经过,像个风筝似的飘飘荡荡。马路上偶尔有车开过,又飞快离去。这地方离喧闹的市区远得很,一天中会往这里拐进来的,除了殡仪车,也别无其他可以指望了。
曹复礼头颈有点酸,转而朝楼下望。竟望来一辆车,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人下来,从后备箱搬出一袋行李,一盆花放在地上。等后座的人慢慢落脚,车很快又开走了。那人穿着白色的老头背心,头戴凉帽,像蚂蚁咬着一块食物似的,托着花盆慢慢往楼里挪。过了一会,又走出来,以同样的方式把行李拖进去。
曹复礼看一眼就有数了,这个人的处境,和自己是半斤八两。
他搬来的那次,是个雨天清早。蛇皮袋给后备车盖划开一道口子,儿子一提,东西哗啦啦全漏出来了,苹果,燕麦,卫生纸,散了一地。儿子不耐烦,讲,不要了,只顾大步朝前走。曹复礼舍不得,蹲在雨里一样一样捡。他脑子里闪现出很多年前搬家的画面,自己借了辆三轮车,小儿子和电冰箱坐在车里,妻子和三囡在后面推。那个早上,曹复礼是落眼泪的。
好在楼里有电梯。隔了一会,六零一的门开了,护工托着花盆,后面跟着那人,浑身是汗,背心全然是透明的了,一脱帽,头发乱得像只搭毛小鸡。曹复礼过去帮忙,把门外的行李袋推进来。他一面惊讶此人独自把这么重的行李拖进楼,一面又惊讶他的行李这么少——一般来说,住进来的老人都是大包小包,把半个家腾过来的。
那人走进房间,被瞬间的清凉吓住了。他讲,这下太平啦,帮自家屋里省空调费啦。
他望着曹复礼笑,曹复礼也笑。两个人简单地认识了一下。
曹复礼没事做,就看着陶宝兴笃悠悠地收拾床铺,物什一样一样拿出来,擦过,再一样一样放好。陶宝兴的物什不多,两只碗,一把调羹,一双筷,一个搪瓷杯,看一眼杯面,就明白是从哪个厂退休的了。余下则是衣服,很少,但是冬天的棉袄棉裤也在了。曹复礼就晓得,此人和自己一样,是没有退路的。这样的老人,楼里总有那么几个。他们走的时候,动静很小。好几天过去了,才有人说起,噢,伊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