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偷桃换李(第10/12页)
陶宝兴抽出几刀草纸,放进抽屉,又抽出一刀申报纸,和草纸一样皱皱黄黄的,扔在地上。曹复礼瞄了眼标题,吓一大跳,仿佛立刻回到了上辈子。
陶宝兴笑,拿错了,拿错了,覅见怪。
曹复礼取走面上的两三份,掏出老花镜,坐在阳台上读。读一句,人就朝往事靠近一步。曹复礼并没想到过,这些报纸从夏天到冬天,够他消遣掉此后多少个不睡的下午,又够陶宝兴夜里做多少个回去的梦。
曹师傅,不午休啊。陶宝兴收拾好,坐下来歇息。
八十多年没睡过。曹复礼甩手,好像在介绍一种傲人的特异功能。
那正好呀,以后吃过饭,一道打打牌,通通关好嘞。陶宝兴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牌,两个人就玩起了争上游。
夏日里,两点过后,雷阵雨是常有的。天色变起来很快,八百只白炽灯好像一下被按灭了,云层翻卷,窗外阴沉沉的。听到轻微的轰鸣声,午睡的老人纷纷醒来了。走廊上传来关门关窗的声音。有几个腿脚灵便的,白天把衣服晾在楼对面的锻炼场地,单杠上,双杠上,短袖短裤,鞋子洋袜一一挂满,这时就要抓紧下去收。
对门老吴跑过来,奥扫呀老曹,收衣裳去嘞!
老吴见六零一不声不响来了新房客,转眼又忘了当务之急,跨进一只脚,上来搭闲话了。叫什么,哪条街,哪爿厂,三句话一问,就说得出共同认识的人了。
说了一会,闷雷响起来了。陶宝兴放下牌,要么我也下去,给伊吃点雨水。
小事一桩,我同老曹正好帮你搬下去。老吴显出大哥的热情风范。
两个人下楼把花盆放好,云里已经打起闪了。好几件衣服吹落在地上,老吴忙着捡,曹复礼在后面追。雨点啪嗒啪嗒,一个个密密地砸在头顶上,背脊上,曹复礼感到有点痛,头发也湿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早上。白汗衫躺在地上,化成了一滩黏糊糊的麦片,怎么也拾不起来。想到这里,他忽然蹲在原地不动了。
老吴喊,老曹,快点走。他心里害怕,曹复礼是不是血压升高,又要脑梗发作了。
这时陶宝兴跑过来,手上拎着两柄伞,他讲,我就在想啊,你们搬了花盆,肯定没手拿了。他把余下的衣袜捡起来,自己戴着有沿的凉帽,把伞撑开了递给二人,曹复礼便慢慢站起来了。曹复礼讲,老陶老陶,下雨不愁!同老吴大笑。
于是三个人撑着两柄伞,衣物裹在身前,跑回楼里去了。
眨眼间,雨就大起来了,那阵势好像人家拖完地板,一脸盆一脸盆的脏水往池子里倒。等雨停下,空调关掉,窗门打开,里面外面又变成一个世界了。
◇◇◇五、清明◇◇◇
吴墨林走了大半天,两条腿软得像过了水的面筋。临近傍晚,扫墓的人陆续回了。他在公墓里兜兜转转两圈半,总算找到了老曹和老陶的墓。一个靠东边,一个在西南角上,隔得老远。墓盖都用水泥封住了,碑上贴了照片,名字也涂成了黑色。吴墨林盯着两个人的遗照看了许久,总觉得和平日里住在六零一的面孔并不相像。老曹墓前飘着黄纸,小香炉里的灰积得蛮厚,一看便知前脚有人来过。老陶的香灰快被风吹尽了,坟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吴墨林回想起这二人生前总喜欢争着比谁更惨,现在算是分出高下了。他耳边甚至能响起几句吵嘴。
你看看,我就讲过我日脚过得顶苦,死都没人管。
都是面子工程,烧烧香么,叫我死人保佑活人唻,又不是真待我好,没意思。
吴墨林在两人墓前各烧了一刀黄纸,又抓了点香灰,放在花盆里带走。他把折好的银元宝全都挂在了老陶墓上。吴墨林讲,老曹,大方点,让给老陶了噢。
一路上,吴墨林见到好多熟人的墓。对有些人,他想,我同伊有多少年没见过啦。还有些,他则想,这个人竟然也死了呀。吴墨林觉得自己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仿佛在一本老式相簿里,看着一张张照片,有年轻的,有老一点的,他搞不清楚,明明大家都在这里,怎么你们都在下面,我在上面呢,我看到了你们,你们看不看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