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偷桃换李(第8/12页)
这辈子做人做得这样蹩脚,真真没面孔去死啊。曹复礼眼泪汪汪,倒满最后两盅,两人碰杯,一口闷,红着脸默坐无言。
门突然开了,两个人来不及收拾残局,吓了一跳。回头看,还好还好,不是查房,是对门的老吴。老吴讲,好啊,两个老鬼,我喊女婿给倷两个人跑腿,倷倒不带我享福。
陶宝兴摆手,还是不吃好,吃进去有滋味,吐出来都是苦水。两人便把先前聊过的事体大致说了一遍。老吴叹气,唉,做人一世,就好比瞎驴拉磨,总有一根绳子捉牢你。活人欠下的债,死了消不掉,到阴间也要自己还上。要么就改名换姓,换个人做。老吴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酒也吃过了,索性来烧一根吧,还管什么规矩。
曹复礼接过就点上了,陶宝兴把它夹在耳朵上。房间里三人默坐,无声响。
曹复礼突然说,老陶,你属啥。
属羊。
我属鸡,差不多活够了。
陶宝兴没懂他的意思。
老吴你看看,曹复礼拽着站不稳的陶宝兴并排站好,你看我们两个有点像吗。
老吴反应快,对着面前的两人端详了一会,个头相当,面相倒也是有几分像的。以后倷两个剃头一道去,就越剃越像啦。
那好!大家一道死,你代我下去,我代你下去。
陶宝兴吃了一惊,怎么个代法。
于是三个人站在阳台上久久地商量着,太平间,殡仪馆,还是火葬场,总之火化前要掉个包。下去之后,你躺在我坟墓里,我躺在你坟墓里,躲过冤家,亏心事不来纠缠,从此便无牵无挂了。
至于三囡和阿大么,老吴做主讲,到时候四个人一道碰头好了。
陶宝兴想不好。曹复礼讲,放心好嘞!到时候死人妆一画,老头子看上去都一样的。我家那帮小鬼,见我恨极,肯定懒得多看一眼,你家那几个,我看也半斤八两。曹复礼的喉咙愈发响起来,好像就要去赴死了。
陶宝兴讲,烧成灰,才叫真的一样呢,连老吴也一样。三个人笑了起来。
商量到最后,就是谁去掉包的问题了,到哪里去找个像当年小护士一样的人呢。两人陷入了沉默,老吴又发了一圈香烟。
老吴开口,你们放不放城南。
肯定呀,平头百姓。
我倒是有个老邻居,绰号叫大头鬼,块头交关大。伊吃好牢饭出来,寻不着好生活,就去城南上班。平时搭在殡仪车里,帮忙搬上搬下。这个人心黑,死人身上的金器都不晓得偷过多少嘞。不如出点钱,叫伊夜里弄一下。
两人点头。老吴便出去打电话。
于是说定,为了能一道死,两人即便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一个人咽气,另一个人也要当场拔管子,不许临阵赖皮。陶宝兴拿出工作笔记,叫曹复礼把亡故的老朋友一个个报出来。他讲,老曹,我要做好准备工作,到时候下去了,碰到谁人,要对得上号,说得出话。曹复礼喝得头昏,一路跌回床边,大喊:张作永一个,沈青松一个,李全一个,戴大仙一个……哦哟,我想不起大仙叫啥名字了……
听闻喊声,护工赶过来,见两个老头子面目通红,满口胡话,地上一堆食渣,两只空酒瓶,气得瞪眼,好啊,流水席不要吃,偏偏要寻死是吧。
护工的嘴巴是很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病院,六零一两个老头子违规喝酒。六零三的老吴也连带受到了批评。
曹复礼的酒劲,待睡过一觉,到晚饭边才算缓过来。他笑嘻嘻地说,老陶,我刚刚去过一趟鬼门关啦,同几个老死尸讲好了,有个叫陶宝兴的兄弟要过来,大家多多关照!
◇◇◇四、大暑◇◇◇
三十八度的天,窗门一关,里头外头是两个世界。
这一头,冷气呼呼地吹。曹复礼搬一条细长板凳坐在阳台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不知望向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