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怪脚刀(第6/11页)

怪脚刀亲自坐镇的时候,就绝不肯讲牌面上的事了,讲了就是泄露天机。所以他像是放烟幕弹,又像是掏心挖肺,坐下来一摸上牌,就要跟你唠叨自己家里的事。六十个平方挤三代五口人,老婆什么事,儿子媳妇什么事,孙女什么事,一张嘴全抖漏出来。有些人爱听,听完还要回去在吃饭桌上讲给别人听。有些人则嫌烦,比如小官。光棍最厌恶人扯家长里短,他忍了几副忍不过去了,就骂:

屁话少讲,出牌!

怪脚刀勉勉强强逼出一张牌,继续讲。轮到下一回合,小官又催:

刀逼刀,你用手打用嘴打啦?!

一听这受辱的称呼,怪脚刀也光火了:又不能来钱,还不叫人讲话,那还有啥劲道!一副要甩牌走人的气势。

想赌出去赌!

怪脚刀就不响了。他没钱。何况走出小区打牌,再没人情愿听他唠叨了。

有时并非怪脚刀独自在讲,要是碰到阿金这样的,两只碎嘴巴拼成一对,就变成说相声了。从国家大事讲到单位个人,讲着讲着,你讲你儿子,我讲我儿子,有时竟也能怄出气来。

阿金嫌怪脚刀的儿子太蹩脚,初中文凭。

怪脚刀就说,我儿子最起码待我好。然后从皮夹克里掏出一包高档香烟扔在桌上,晃一晃自己脚下那双船一样的篮球鞋。

当我戆啊,人家穿旧再丢给你,你还当宝货。阿金非要戳穿他。

两个人就不开心了。

唯一能修补这种尴尬的只有怪脚刀的小孙女。她走过来伸出一只手,问怪脚刀讨钱。阿金就说,宝宝,你爷爷今天输得凶,阿金爷爷给你买。于是掏出一张十块钱塞在宝宝手里。两个人就又能边说相声边打牌了。

尽管遭骂,怪脚刀还是喜欢打牌的时候讲个不停。他说打牌和运动一样,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要交流牌技,也要注意交流生活。怪脚刀向来不打闷牌,活动室里,他常驻的那桌总是气氛最活跃的,选手加上观众,十来张嘴讲个不停,比隔壁一台麻将还响。

怪脚刀打牌的时候,赢了一副,他就要哭穷,手头怎么紧,单位怎么不上路,意思是假如算钱的话,这些钱我是理应收下的。若要输了,他就炫耀自己有钱,儿子升级啦,乡下地皮要拆迁啦,好事一桩桩报,意思是不怕输。哭穷的时候,大家就笑他,怪脚刀,快去你家铁公鸡枕头底下偷点钱出来。

铁公鸡实际上是只母公鸡。怪脚刀的老婆下岗以后在超市打零工,每天早晚,一部电瓶车来去匆忙,又要上班,又要烧饭,从不和人多话。休息天在家,不是见她从六楼跑到底楼来生煤球炉,就是提着脸盆水桶去河边洗衣服,然而这些早就不被允许了。

活动室还没建的时候,怪脚刀经常在小区门口或明珠杂货店附近打麻将,几个人支一张八仙桌,搬四只骨牌凳,露天麻将没人管,偶尔小赌小玩。谁赢了大头,照规矩要请客买香烟。若怪脚刀赢了大头,大家就自觉敲瓦片,各买各的。

怪脚刀说,你哪里晓得,这个死老太婆,赢了不说话,照单全收,好像是伊赢来的。要是输了,连骂你好几天,连买彩票的几只铜板也一并没收了,气不气人。

再后来,铁公鸡关照他,不要多赢,小来来,五毛一局够了。怪脚刀睁大了眼睛说,人民币都叫啥,膨胀了,我们打麻将还停在计划经济的物价水平。你们听听,笑死人吗。

就连他家两只狗,怪脚刀讲,本是养给孙女玩的,可是她老婆改不掉乡下习惯,养狗看家,规定只放车棚,不能登堂入室。

借由怪脚刀的诉苦,大家对他老婆的印象,都从“会做人家”变成了“一毛不拔”。以前妈妈一凶,老王就说,呦呦呦,要跟对面那只母公鸡看齐了。妈妈就不响。好像谁要是变成了母公鸡,谁就很丢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