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怪脚刀(第7/11页)
但母公鸡自己似乎并不觉得丢人,她照旧去河边洗衣服,在楼下烧煤球炉,偶尔和几个老太太闲聊几句。邮递员前脚把超市的广告纸一张一张塞进各家信箱,后脚就被她一张一张回收进车棚里,预备卖给收废品的。两只狗坐在车棚外,专门负责看守自家几部电瓶车,怪脚刀一部,铁公鸡一部,小刀一部。
◇◇◇七◇◇◇
很多时候,绰号和姓氏一样,是可以传宗接代的。某种程度上,越是不上台面的绰号,越有生命力。比如大卵的儿子就叫小卵,萝卜头的儿子叫小萝卜头,赵光明的儿子叫小光明。大家都说,小官要是有儿子,就要叫做小小官,听起来好像“笑笑看”。小官不开心,他说,你们再笑笑看呶!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老王从前有个一米七的对象,又高又瘦,人家在背后叫她大凹逼,后来就直接叫老王大凹逼。和我妈结婚之后有了我,人家就叫我小凹逼。我妈讲,小姑娘叫这种名字难难听听。所以长大之后,这个名字就被迫绝迹了。只有在小区里骑着三轮车卖米的那个人,他儿子再骑过来的时候,还是被叫成“卖米的”。我想如果阿金当年也继承到一爿秤店,或许大家也会像称呼汪早迟和汪巧兴那样,称他为汪老板。
怪脚刀的儿子,理所当然要叫小怪脚刀。但是四个字里有三个入声字,念起来太费劲。于是约定俗成的,怪脚刀的儿子就一直被略称为小刀。小刀也是一把厉害的刀。
怪脚刀说,我不要养儿子,我们联防队养出来的儿子,以后不是警察就是流氓。结果他还是养出了一个流氓。
我读小学的时候,小刀读初中。每天放学回到家,从阳台望出去,就会看到对面楼下站着一群小青年,有男有女,身边停着好几部拉风的电瓶车。他们的书包扁扁的,头发黄黄的,还能把校服穿得很时髦,几个人在楼梯口晃来晃去,晃来晃去。那种晃法,看一眼就让我想起我妈口中那些“你稍微躲远点”的人。他们都在等小刀下楼。
怪脚刀和小刀讲话,总是隔着一栋楼的高度。
我记得小刀经常在楼下喊,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喊到怪脚刀听到为止,做啥!
帮我书包丢落来!
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一只书包摔下来。
有时换一个人在楼下喊,亮亮!亮亮!亮亮!亮亮!
喊到小刀答应为止。
钥匙丢落来!
然后又听到啪的一声。
他们一家人好像总是要忘带东西,整的就包个尼龙袋报纸什么的,直接扔下来。碰到散的,竟然能从六楼窗户里吊一个菜篮子出来,像倒车一样,一个人作业,一个人大声指挥:下!慢点!下!最后晃悠悠地到达地面。篮子里有时是一个不锈钢饭盒,有时是一部手机。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中饭过后,喊的太久,吵到了午休的邻居。就有人探出脑袋抗议,喊什么喊!叫魂啊!
小刀以一种比怪脚刀还凶还响的年轻人喉咙大骂:关你妈个×啥事体!喊得半个小区都听到了。
对方就不敢响了,怪脚刀也不响。
有件事我也一直不敢响。几年级我不记得了,吃过中饭,我妈让我带一盒长得像贝壳的外国巧克力给班主任。走出十分钟,我在桥上碰到了小刀,身后围着那几张经常从阳台上看到的面孔。
小刀走过来,朝我手里看了一眼。我主动问了个好。
小刀阿哥。
喊我什么?
噢!亮亮阿哥。我才想起小孩不能乱叫绰号,赶紧改口。小刀叫诸什么亮,和诸葛亮差一个字。
手里啥东西,拿来看看。
巧克力。我想都没想,话没说完就很怂地献上宝了。
小刀拆开包装,我心头一拎。只见他的手指沿着铁皮盒子兜了一圈,最后停在某处,自己率先挖出一粒抿在嘴里,又把盒子伸出去,身边每人挑了几粒,剩下的,连同铁皮盒子一起还给我。他说,小凹逼,走吧,读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