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怪脚刀(第4/11页)

你打得来吗?

你打得来吗?

我怎么出牌要你管啊?

三句话就要掀台子。

啥意思啊你。

你啥意思啊。

几个意思来来回回,又要出事情了。

老太太劝不住。好在怪脚刀每天都来,渐渐就开始扮演调停者的角色。他习惯带两包烟,一包扔在桌上,一包藏在皮夹克内胆里。有人吵架了,怪脚刀就伸手掏出那包高档的,一人发一根,又从裤袋里挖出打火机,主动给人点上。

打个牌嘛,又不来钱,有啥好吵的,消消火,消消火。在怪脚刀看来,只要不涉及钱,怎么都好办。

有时他也拿自己说事,像我怪脚刀,副副牌算得这么精,还不是被人斩,想开点,小事情,小事情。然后搭着其中一人的肩膀走到外面抽烟,或者把他们安插在不同的局里,一派江湖人的做法。

但是今朝吵完,明朝还是要吵要打。老太太说,楼下这种流氓地方我管不了。于是怪脚刀临危受命,成了老年活动室的秘书长。除了化解暴力冲突,每天负责准时开关,烧几壶热水,保管好空调遥控板就可以了。

怪脚刀走马上任以来,活动室一下显得秩序井然。农村干部管农村,他的办法是,把鸡和蜈蚣分开,猫和狗分开,各桌有了各桌的固定班次,便迅速进入了高速生产阶段。那些互相看不对眼的人,既然不在一张桌上打牌,也就不容易掐上了。按怪脚刀的说法,社会主义阵营和资本主义阵营要泾渭分明,才能实现世界和平。

更方便的是,中途闯进来寻人的家属也不用大海里捞针了,只要找到怪脚刀那只亮锃锃的脑袋,他就能飞快起身帮你把你家壮丁捉出去。还有那些记性差的,今天拿错帽子,明天丢了茶杯,怪脚刀总能帮你物归原位。看起来除了包干区卫生管不住,这里的一切事务,如同怪脚刀手上掐着的一副牌,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有人就改了110的台词,有困难,找怪脚刀。好像怪脚刀是这地盘的片警。

怪脚刀一听夸奖,又讲起了蹩脚的国语,开啥玩笑,我们联防队的人,他竖起一只大拇指,狠狠地往自己肩上一戳,绝对比现在的民警灵光。

◇◇◇五◇◇◇

从前小孩不听话,大人就要威胁,不乖,叫联防队捉你去!小孩就吓得半死。

我小时候就吓得半死。在我眼里,警察是正义群体,联防队则是恐怖组织。他们不穿制服,却戴金项链,上班时间不在派出所待着,总是像流氓团伙一样在马路上晃来晃去,看上去一点都不正规。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联防队,正如他们看起来那样,其实是支东拼西凑的杂牌军。公安局要建群众联防队,就到各爿厂里去讨人。厂里趁机把自己内部那些惹不起又辞不掉的野蛮角色抽出来,放他们去社会上维护治安,厂里就顺带维护了自己的治安。而这些人通常早年也充当过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跑码头的,混江湖的,面相凶煞。以毒攻毒,竟然不失为好办法。怪脚刀就是其中的一员。

在没有协警和保安的年代里,联防队就好比是警察的替身演员,哪里有不安定因素,联防队就被派到最前面去。无事的平日,联防队像活动室里的人一样,路边打打牌,喝喝茶,一有风吹草动,收到命令,他们再慢吞吞地行动起来。街上出流氓了,谁家又吵架了,年关要抓小偷了,群众内部出了问题,联防队都得去插一手。管得好是分内,管不好,还要被老百姓骂。

回想起这段经历,怪脚刀总是很不服气。

随便哪年哪月哪桩事情,我心里一本账清清楚楚。他边打牌边讲,公安局现在那几个小干部算几斤几两,看见我就像不认得一样,真气煞人。

人家拆台,你也就是在里面捣捣浆糊,不打架不受伤,称啥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