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空响炮(第3/7页)
小区里的人都叫他瘸脚阿兴,只有小孩会喊一声,阿兴大伯伯。小孩长大了,也改口随大人叫。不过总有新的小孩出来,客气地喊大伯伯,这一点阿兴深信不疑。就像那些追在阿兴屁股后面玩炮仗的小把戏,一年年长大,不喜欢了,终归会有新的小把戏冲过来,两只眼睛牢牢盯住阿兴手里的火星不放。
瘸子阿兴在自家楼下玩炮仗,像钓鱼一样,是玩给别人看的。平地上扔几粒柑橘籽模样的摔炮,举着火花棒走来走去,小孩子看到了,就记住了,附近有个好白相的大人。一得空,几个人冲过去,围着阿兴转。这一转,叫瘸脚阿兴开心的事体全转出来了。
阿兴放鞭炮放得响,小孩怕,就同他躲到一块去。阿兴搂着小孩,捂耳朵,捂眼睛,手指漏出一道缝,叫他偷偷看。阿兴拿土裹着擦炮,埋在老酒瓶里,香烟头一点,砰,土飞了半仗高。阿兴喊,打仗啦,快逃啊,小孩吓得蹿来蹿去。阿兴再一个个去找,变成了玩迷藏。
阿兴喜欢冲天炮,和小孩子追逐着玩手持升天。谁的小手没握住,冲歪了,笔直蹿到阿兴的屁股上,阿兴拖着一条条软绵绵的腿,飞快扭动着,回头又看不见,转眼冒了烟,在楼下跳来跳去,小孩笑得开心,阿兴大伯伯屁股上烧了个洞,哈哈哈哈。瘸脚阿兴也跟着笑起来了。
瘸脚阿兴买的炮仗稀奇古怪,地上蹿的火老鼠,天上飞的魔术弹。阿兴教会小孩,小孩就作弄他。胆子大的把火老鼠砸到睡觉的大黄狗身上。黄狗吓醒,追出来,阿兴跑得慢,被黄狗咬着裤脚管不放,小孩躲在边上笑。阿兴毫不在意。
到了夜里,铁丝烟花最好看,阿兴叼着香烟,给来玩的一人发一根,凑近嘴巴一碰,火花呲呲地炸开来,蹭在阿兴脸上,好像脸上生了火花。灭了一根,再点一根,玩到大人来找小孩了,老娘也开了窗,喊阿兴回来。
这些事体,瘸脚阿兴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老娘走了,连这些一并带走了。夜里不放炮,小孩不出门,外面静络络的。瘸脚阿兴躺在沙发上,弹簧戳破了海绵,顶着他的屁股,硬邦邦的,好像被一根魔术弹顶着。地上散落着去年没用完的火花棒。阿兴想不通,大的不准放,讲出来是有道理,小炮仗凭什么也不可以呢。
阿兴心里不畅快,拣起三根,插在老娘遗照前的香炉里,烟头一碰,火花呲呲呲蹿上来,照亮了客厅一角。阿兴讲,老娘啊,过年了噢。新年好呀。
三支香很快就灭了。瘸脚阿兴拉了百叶窗,爬到八仙桌底下,悄悄把剩下的火花棒都点燃了。可是从外面看过去,阿兴家和楼上楼下一样,黑乎乎的,半点光亮都没有。
◇◇◇四◇◇◇
看到小区里没有半点火光,烫头就放心了。几个钟头下来,烫头觉得自己一双膝盖几乎要蹲麻了,脑子也发昏了,年夜饭吃过什么,她一点都不记得了。后排几个组员哈欠连天,有人在手机上看晚会直播,有人几乎靠着树睡着了。烫头站起来,狠狠地拍了那人一下,准备换一种工作方式,绕小区走几圈。
这些日子,烫头忙得像个陀螺,白天挨家挨户打预防针,夜里带一批红臂章站岗放哨。烫头以身作则,连续值了好几个夜班。分组划区,蹲点巡逻,这些任务让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次气氛紧张的严打之中。
第一年禁燃,满城拉横幅,喊口号。上头关照了,务必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让市民心存侥幸,以为偷偷放完跑了,社区抓不住现行。若是一家得逞,其他人看样学样,从此便肆无忌惮了。尤其是除夕夜,哪片街道出错,哪个就要挨批。责任之重,烫头命令自己,再累再乏,眼皮子一刻都不能耷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