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空响炮(第2/7页)
早几年就有风声流窜,出事啦!市区不让放炮啦!一下愁死了喜铺街上好几家店面。一时间撤的撤,变的变,留下赖老板一家独大,大到几乎只卖鞭炮,样式齐全。只是消息年年传开,禁令却始终不见。赖老板叉着腰站在店门口,不会错,事体还没成。想要砸我赖明生饭碗么,还要再等一歇
!
平日里,稍有风吹草动,喜铺街上的小老板就站在各自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喊过来,喊过去。阿大坐在旁边听,概不参与。阿大向来不做发财梦,一间香烛铺,几十年开下来,仍是五平米的店面,卖点黄纸锡箔,线香红烛,再无别的品种。可如今红事也好,白事也好,烧香烧纸在城里愈发不时兴了。只剩几个老太太痴迷拜佛,勤快光顾。阿大倒也不急,做了回头客的,丢不了,新客人,阿大也不指望。反正一家老小齐全,不用多想,家里老太婆管小孩,阿大就看住这爿店。
女儿却是能干人,听说城里要禁燃了,心中几粒算盘珠铛啷啷拨了起来。很快打听来一种假炮仗,只充电,不点火,卖得贵一点。女儿牵线搭桥,厂家的直销点就开进了阿大香烛店。阿大不吭声。
九月里,禁燃令一出,烧着了半条喜铺街。众人本是跑去看火烧眉毛的赖老板,一抬头,呆住了。风水轮流转,叫阿大抢先啦。隔壁香烛铺装了新门面,××电子爆竹,底下拉着禁燃横幅。眼熟的阿大招牌,退位让贤,拆下来堆在角落。店里半边旧货,半边炮仗。
这架势,等于是打了隔壁赖老板一巴掌,还破了一行归一行的规矩。喜铺街上的老实头阿大转眼成了趁火打劫的强盗。人们当面说,背后说,阿大心思这么坏,不作兴噢。
阿大躲在仓库里闷头折纸元宝,不肯出来露面。
年三十,阿大一家三代人吃得开心。女儿举杯,祝阿爸来年生意兴隆。阿大却憋着一张苦瓜脸,闷头吃菜。女儿讲,阿爸不要急,新物什嘛,慢慢会卖得好起来。
阿大只觉得满桌都是黄连,真真说不出的苦。
吃完饭,孙子缠着阿大放魔术弹。每年除夕,阿大都从隔壁买一捆甘蔗似的烟花,在阳台上放给孙子看。握在手里,一点,砰,一个流星冲上天去了。囡囡,今年没有了。阿大回屋拿出电子炮仗,孙子不要,偏要看天上蹿的。
阿大有点怨这个假炮仗,能造个带声响的,怎么就没有能冲天的呢。好不容易找出去年中秋玩剩的火花棒,孙子关起门来甩,火星四溅,熏得家里乌烟瘴气。玩过了,孙子还要讨,阿大说,囡囡,没了呀。孙子又改要擦炮,阿大说,囡囡,真的没了呀。
什么都没有,孙子翻了脸,一哭二闹,第三桩事,就是吵着要去找对面楼的阿兴大伯伯。
◇◇◇三◇◇◇
瘸脚阿兴卧在客厅的弹簧沙发上,香烟一根接一根不肯停。周围安静得很。老娘走了三个月,遗物清理完,家里房间总算腾给他了,可阿兴偏要在这只缩了三十多年的沙发上继续度日。
瘸脚阿兴一辈子跟老娘过。老娘讲,瘸脚顶可怜了,人家聋子讨聋子,瞎子讨哑巴,我们阿兴偏偏连个歪头都讨不到,光杆司令一根竖到老。老婆讨不到,生活还是要做的。瘸脚阿兴每天在私人老板厂里打工,回来没啥事,就站在楼下抽烟。逢年过节,家里不是老娘烧饭,就是大哥请客招待,瘸脚阿兴万事不管。不吃酒,不打牌,年头上的钞票,全丢在几支小烟花身上。腊月里,人们去炮仗店订购几千几万响,招财进福,瘸脚阿兴却专门挑些小孩喜欢的物什,长枪短炮捧回屋去。
今年跑过去,赖老板只朝他远远地摆手,没啦,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