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妮斯剪掉了头发/(第12/14页)

店外,一个路人驻足观望;一对情侣也加入进去;半打小男孩的鼻子也冒了出来,玻璃窗把他们的小鼻子都挤扁了;几句闲言碎语乘着夏日的微风从纱门外飘了进来。

“看这姑娘的头发多长呀!”

“你从哪里搞到那玩意的?那个长胡须的女士刚修完面。”

可伯妮斯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唯一幸存的感官告诉她这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接二连三地拿掉那些龟甲梳;他的手指在笨拙地摆弄着那些他不熟悉的发夹;她的头发,她那一头秀发,正在消失——她将再也无法感觉到那一头垂在她背后的深棕色的浓密长发。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都快要崩溃了,接着有一幅画面自动地来到了她的眼前——马乔里的嘴巴噘出个微露讥讽的微笑,就像是要说:

“放弃吧,投降吧!你休想耍我,你这个小骗子。你看,你毫无希望了。”

伯妮斯汇聚起身上最后的一丝力量,她在白布下的拳头捏紧了,把眼睛奇怪地眯缝起来,她当时的这个样子在事情过去很久以后马乔里还常对人提起。

二十分钟后,理发师转了下她的椅子,让她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被摧残得如此彻底,她不禁不寒而栗。她的头发本来不是鬈发,现在成了稀疏无力的一簇耷拉在她苍白的面孔两侧。真是奇丑无比——她知道会奇丑无比的。她的脸本来最可爱之处是如圣母般的纯洁。现在已经没有了,已经变得——可怕的平庸——不是做作;只是荒唐,就好像格林威治[14]的村民出门忘记戴眼镜了。

当她从椅子上爬下来时她想尽量表现出微笑——可怜是一场徒劳。她看见有两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注意到马乔里的嘴形成了一个嘲讽度降低的弧线——沃伦的目光突然冷了下去。

“你们看,”——她的声音突然尴尬地哽咽了——“我完成了。”

“是的,你——完成了,”沃伦表示同意。

“你们喜欢吗?”

有两三个人半心半意地说出“当然啰”,又是一阵尴尬的静默,接着马乔里飞快地转过身去像一条蛇似的向着沃伦盘旋而去。

“你愿意载我去干洗店吗?”她问。“晚饭前我必须去那里取条裙子。罗伯塔是直接回家的,她可以送其他人。”

沃伦茫然若失地注视着窗外很远处的某一点。接着他的视线在伯妮斯身上冰冷地稍做停留,随即转向了马乔里。

“非常乐意,”他缓缓说道。

直到晚饭前看见了姨妈那惊奇的目光,伯妮斯才完全理解了那个设在她身上的可恶的陷阱。

“天哪,伯妮斯!”

“我把头发剪了,约瑟芬姨妈。”

“怎么回事呀,我的孩子。”

“你喜欢吗?”

“怎么搞的呀,伯妮斯!”

“我大概把你吓着了吧。”

“没有,不过明天晚上戴约太太会怎么想呢?伯妮斯,你应该等到戴约家的舞会之后再剪的——如果你一定要剪短发的话你也该等一下呀。”

“那是突然之间决定的,约瑟芬姨妈。反正,这跟戴约太太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

“你不知道呀,孩子,”哈维太太喊道,“在周四俱乐部的最近一次聚会上她读了自己写的文章《青年一代的性格弱点》,对于短发问题她整整讲了15分钟呢。那是她最讨厌的东西。舞会可是为你和马乔里准备的!”

“对不起。”

“唉,伯妮斯,你母亲会怎么说呀?她会以为是我允许你这么做的。”

“对不起。”

晚餐在痛苦中度过。她匆忙地用卷发钳做了下补救,结果只是烫伤了自己的手和头发。她看得出姨妈是又担心又难过,而她姨夫则不停地用伤心又敌视的声调说:“唉,真是的!”马乔里则异常安静地坐在饭桌前,脸上透出一丝微笑,一丝嘲讽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