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回归(第21/27页)
“所以他就冲妈妈吐口水了吗?”
“对的,过了一会儿他就把唾沫吐在了妈妈的脸上。”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我能看见她小小的脸上的青筋。
我迅速询问道:“那个男人有说别的什么吗?他有说自己是谁吗?”
玛丽恩皱着眉,她眼中的愤怒和担忧看起来就像个小大人,我从中可以想象她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走了之后,妈妈擦干了自己的脸。市场上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
“那他对别人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吗?”
“没有,只有我们。”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帮她盖好被子。
“有时候,”我对她说,“这个世界不会所有事情都尽如人意。别人会让我们难过,甚至伤害其他人,你必须在生活中处处小心。你知道,我和正常人是不同的。你知道的,对吧?其他人都在变老,但是我的变化非常缓慢。”
她的脸色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天真的气愤和蒙昧的诅咒尖声道:“我希望那个坏东西生病,希望他因为伤害我妈妈惭愧得死掉。我想看到他被吊死,被野兽撕成碎片,五马分尸。挖出他的眼睛喂狗。”
我看着她,她的怒气若有实质。
“玛丽恩,你还是个孩子,你不该这么想。”
她冷静了一点,怯怯地说:“可是我害怕。”
“你还记得蒙田是怎么说的吗,当我们面对恐惧的时候?”
她慢慢地点头,好像蒙田此刻就在我们身边。
“惧怕苦痛之人,其实早已身陷于苦痛中。”
我点头:“对的,玛丽恩,假如你碰到了什么事情,假如你以后变得跟我一样,一样和常人不同,你必须学会用一层壳把自己保护起来。那层壳要像胡桃一样坚硬,没有人能看到它,但是你自己知道它就在那里。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好像知道了。”
“做个胡桃壳。”
“但是人们撬开它们的壳,吃它们的果子。”
我挤出一个微笑,有时我对玛丽恩的一些话竟无言以对。
玛丽恩睡着后,我喝了一杯酒,躺回了露丝的身边。我深深担忧着我们的未来,那会是我们之间的最大阻碍。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她们,每每想到此处,就觉得痛苦不堪。我必须不停地走,不停地离开。我拥有多久的生命,就要忍受多久这种不停离别的生活,离开坎特伯雷,离开露丝,离开玛丽恩,远离真实的自我。我对于活着,已经感到厌倦和疲惫了。我躺在床上,心想在那遥远的未来,事情会不会有所好转。我的生活能不能有一天找到方向,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我的归宿。
[拜伦湾,澳大利亚,现在]
在欧迈家的那条公路上,你可以清楚地听到浪花和潮汐的声音。它们拍打着海边嶙峋的峭壁,也因此,汽油浇在木头上的声音也显得不太清晰。在我还没有看清楚他在做什么之前,我已经闻到了浓郁的汽油味。
“住手,海德里希!”我大喊。
在夜色中,他像个真正的老年人,驼背伛偻,单薄干枯,乍一看就像是贾科梅蒂(5)做的雕塑,套上了牛仔裤和夏威夷花衬衫。他一只手垂下,费力地拎着一大罐汽油。但他自有一股气力,支撑他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他因为我的大喊停了一秒,用他混浊的眼睛看着我,他没有笑。我发现我几乎每次见到海德里希,他都挂着自己标志性的微笑。
“你告诉我,在大溪地的时候你下不了手去烧他的房子。你永远不会成为留到最后的人,对吗,汤姆?今天,只不过是纠正过去的错误罢了。”
“别这样,欧迈他是无害的。”
“当你再大一些,你就不会这么相信人类了。汤姆,你就会拥有对时间的洞察力。你现在可能还感受不深,但一定已经有些瞬间,你突然感知到了事情的过去和未来。人们说‘要想知道未来,你必须先了解历史’。我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汤姆,你是可以看到未来的。即使现在还不是全部,只有一些片段、几个画面,就像是错乱的记忆,我们忘记了一些自己的未来,如同我们遗忘过去的记忆。但是我看到的已经足够了,我看到你已经不可靠,不能去完成一个任务了。我感觉到了,我就知道这一定会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