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钢琴家(第21/27页)

她19岁的时候,和一个英俊有趣的程序员订婚了。男方的妈妈是瑞士人。他就是我曾经在Facebook上看到的那个男人,不过2011年,他在攀岩的时候因为意外不幸身亡了。

“我当时也在场,不过我没有去爬。因为我有癫痫,所以不适合去攀岩。当时我就在现场,还有一些我们的朋友。当时都是血,那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都是漫山遍野的血。他就这么死了,人生啊,真是难以预料。”

她吸了一口气,谈起这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我以前一直担心自己随时可能死去。我想像他那样,健康勇敢。但是,他,砰的一声,甚至比我更早凋零。我无法背负那些,所以只能离开。我去旅游,我没办法再在原来的地方像个囚犯一样,一直被困在过去活着,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她的感受。“所以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去南美待了六个月。巴西、阿根廷、玻利维亚、哥伦比亚、智利,我喜欢智利,那里很棒。最后我的钱花完了,所以又回到了法国,但我没办法再回格勒诺布尔,那里有太多回忆。于是我只好来巴黎,我在一家五星酒店找到了工作。工作很忙,可以让我忘记自己不愿意想起的事情。每天一直和别人说话,帮客人办理入住和退房。虽然忙碌但都是机械工作,不用动脑,逐渐没时间去想生活上的事情,所以其实这份工作很适合我。”

我对她感同身受。随着她的讲述,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酒店大堂和走廊里挂了很多照片。黄金时代的巴黎,20世纪20年代的,还有很多当时爵士舞活动遗留下来的现场照片。当时,有个很有名的爵士女歌手、舞蹈家,是个黑人,她来蒙马特地区演出……”

“约瑟芬·贝克?”

我说起这个名字,想起我在巴黎见到她的情形。观众在抽雪茄,而她就在烟雾缭绕中翩翩起舞。

她点点头,手比画着,好像又想起来了些什么。我迫使自己冷静一下。

“对的,就是约瑟芬·贝克!我每天对着她的照片,天天看到她的巨幅画像。那张图里面,有个西罗酒店,里面坐着一个钢琴家。照片上的注释也写着摄于西罗酒店。虽然是黑白照片,但是画质很清晰。里面那个钢琴家沉迷在音乐的海洋里,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其他人,只是专注地看着钢琴。我和这张旧照片朝夕相对,一直忍不住看这个钢琴家。那凝固的一瞬间便是永恒,好像超越了时间。那个钢琴家很英俊,手很漂亮,脸上带着忧郁的沉思气质。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起来,优雅中带着痞气,他的胳膊上有一道疤。我想这个男人已经死了,所以我把感情投入到他身上,对他着迷,就无所谓了。但是,他没有死,对吧?因为你就是他。”

我犹豫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想起那天她盯着我手臂上的疤看了很久,这才知道原因。一切前因后果都串起来了。

太荒诞了。我准备告诉她真相,但我现在发现一切都是巧合,我觉得自己不该对她坦诚了。我的直觉让我对她说谎,毕竟我擅长于此。我这个谎话精,假话张口就来。我这时候应该大笑,然后表现得很失望,说都是一个误会,她认错了而已。因为我之前以为她是真的认得我,现在我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她的揣测。照片怎么能算数呢?尤其那还是一张20世纪20年代的照片。

但我没有那么做,我觉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让她尴尬。还有我自己一些隐秘的私心,我想让她知道真相,我希望她知道。

“所以——”她停下来,等我解释。

她接下来的举动有点怪,她揉了揉脸侧,轻轻点头,闭上眼睛,拨了拨头发。这个动作表示轻微的抗拒。我不知道她在抗拒什么,是命运吗,是真相吗,还是她身上的癫痫?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自己不得不承认,四百年来,我又一次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