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文学的愧疚(第3/7页)

二、面对社会现实,文学总是那样简单、浅薄和逃避

我总是那样啰唆、重复地四处去说,今天大陆30年的改革开放,给中国大陆作家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写作时机——这里说的最好的写作时机,不是写作的环境,不是写作的真正的自由,而是大陆今天的社会现实,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混乱、复杂、富裕、矛盾和荒谬的境地。任何一个作家、学者、哲学家和思想家,想把我们的现实搞清理顺,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生活中的故事,远远比小说的故事更为复杂怪诞、跌宕起伏和含意深刻。你看电视、看报纸、看网络和在因所谓的豪华盛世而终日连绵不断、胡吃海喝的饭局晚宴上听到朋友、客人拿着牙签、筷子给你讲的故事和笑话,几乎每一则、每一个,都让你感觉惊愕不已、不可思议而又千真万确。今天中国大陆现实中的一切,几乎都如天方夜谭。比如说,早在10年前,我回到我们县城时,我们县的县长就笑着对我说:“连科,你们村可真是了不得,改革开放20年,你们村没有死过一个人,也没有生过一个人,更没有一对年轻人结婚。”就是说,因为改革开放,时间在大陆社会变成了前行的列车,而我们村却在时间中停滞了下来。为什么人会不生不死,也不再结婚育子?表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人死了你得把国家分给自己的土地交还给国家;那么,为了不上交土地,人死了我也不让这个社会知道有一个生命消失了。因为大陆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一家只允许生一个孩子,那么,谁家孩子出生了,也就不再上报申请户口,这样就可以生育第二胎、第三胎乃至第四胎。因为结婚去领结婚证要交工本费用,没有别的任何好处,那就索性不领那张结婚证书了,选择个黄道吉日,朋友亲戚,几十、上百,甚至上千人,在这一天里送礼请客,夫妻拜天拜地,这就已经“合法”了,正式结婚了。还有个情况,就是现在在大陆的乡村,未婚先孕、未婚同居是相当普遍的事情。在我们村里,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婚姻是女孩子怀孕了、肚子老大老高了、不得不结婚了,那就双方家长一合谋,选个日子结婚。

我以我的家乡为例来把这些关于死亡、婚姻、育子的事情摆出来,不是为了简单证明今天大陆乡村社会的混乱、无序和复杂。而是说,其实今天的大陆——有学者称是后社会主义时期,非常清晰地有两个社会:一是有政府管理主导的显社会,二是无论都市或乡村,都还有一个被显社会、主体社会掩盖、遮蔽的隐社会和民间社会。无政府主义和金钱至上、欲望至上有了不可思议的结合。但这个民间社会又完全在后社会主义时期的管理之下。每个大陆人,今天既非生活在30年前大一统的社会里,也非生活在如其他国家与地区那样精神、言说相对宽松、舒展、随意的环境里。每一个人都无时无刻不生活、穿越在强大的主流社会和普遍存在的民间社会中。你的左边是主体的后社会主义,右边就是奇异的民间社会的自由主义与无政府主义——这自成一体的和主体社会既平衡相处又处处对抗的民间社会,与主体社会同在一个时间和空间里,让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如同左手握冰、右手拿火一样。因此,在这个社会里,人不变得异常怪异是不可能的事。而我们的作家面对这个复杂、怪异的社会,文学写作总是显得那么简单、陈旧、自我和封闭。我们很难有一部作品,可以清晰地描摹出这个社会光怪陆离、变化无穷的状态和社会的未来进行时。社会的急速变化,使面对现实落笔的小说,很快都过时、滞后和没有意义。比如大陆这些年盛行的“下岗文学”、“低层文学”、“打工文学”和所谓的“职场白领小说”,以及总是邪不压正的“反腐文学”等。这些光亮的文学泡沫,总是紧随社会发展的浪花而起伏荡动着道德的光辉。然而,当其内容与形式和复杂的社会比较时,却显得是那样简单、简陋和浅薄,一如一个作家抓一把黄土,撒出去就希望覆盖辽阔的大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