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写作是情感焦虑的结果(第3/5页)
莫言为一幅动荡不安的高粱地的起伏画面而写了新历史小说《红高粱》,贾平凹为清冷寂静的“清风街”写了现实题材的小说《秦腔》。为什么会是这样?就在于焦虑其实不是突然的,而是长期积蓄的。在莫言脑子里出现红高粱之前,其实他早就为那些“土匪抗日”的“我奶奶和我爷爷”的故事以及人物而焦虑不安了。红高粱动荡起伏的画面,其实只是让他早就焦虑的积蓄有了一个爆裂的门扉和缺口。而《秦腔》也同样如此,贾平凹并不是说他看见了家乡那清冷的大街就有了《秦腔》的人物和故事,而是说,他很早就对中国改革开放后乡村的“流失与漂移”有了感慨和积蓄,有了不安和思考,只是那些“清风街上的寂静”,加速和明确了他的这种不安和思考,最后就不得不使他写作《秦腔》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你有了焦虑和不安,无论你因为什么焦虑和不安,对于思想家来说,这种焦虑会成为一种深刻的辨析和思想;对于哲学家来说,这种焦虑会成为对因果的追问和上升为哲学的思考;而对于作家而言,一般不会成为独到的思想和哲学,但会成为独有的情感和作品。不是说作家不需要思想和哲学,而是说作家所独有的是情感,是情绪。他的思想和哲学,是必须通过情感表达的。萨特说到底是一位哲学家,他的小说《呕吐》,其实表现的是他的哲学思想,而非他的焦虑情感。加缪说到底是一位作家,他的小说《局外人》,表现的是他的焦虑不安的情绪,其中的哲学思考,是通过他的小说的情感表达的。就情感的焦虑表达来说,毫无疑问,《局外人》要比《呕吐》好。作为两部同为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局外人》显然要比《呕吐》更成功。《局外人》之所以能成为一部名著,除了其诸多的文学因素外,还有一点,就是《局外人》中的思想和哲学是通过情感和情绪的过滤,用文学的方式表达的。但《呕吐》的思想和哲学思考,却不是这样表达的。《呕吐》不能说是一部失败之作,但就其文学成就而言,和《局外人》相比,便稍逊一着,其原因之一,就是萨特的哲学思想在《呕吐》中没有经过文学情感的充分过滤,他不是用作家焦虑的情感去表达哲学思想,而仅仅是用文学的语言和细节去表达哲学。
作为哲学家,萨特是伟大的。
作为文学家,加缪是伟大的。
由《局外人》和《呕吐》作比较,我们可以得出也许有些偏颇的一个结论:一切优秀乃至伟大的作品,都必然是情感焦虑的文学结晶。作品中的一切文学元素,都应该通过情感焦虑这个滤器滤过的墨汁来书写,舍此,一切小说的创作,都难有成功的可能。
伟大、崇高与世俗
文学是伟大的,文学也是崇高的。
之所以在今天这个物欲横流、人心不古的社会,衡量一切成败得失的价值标准都是金钱时,我们,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还一意孤行地抱着文学的理想,那就是因为文学是崇高的,文学是伟大的。
说到底,文学的灵魂是最为圣洁的。
但是,这种文学的圣洁与崇高,却是根植于庸俗、世俗之中的,是从世俗中开出的圣洁之花。换句话说,没有世俗,就没有文学,就没有崇高。我是一位小说家,而不是诗人,不是散文家。写过一些散文,几乎难找出一篇让我满意的作品。所以,我不敢断定说,所有的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甚至包括那些优秀的电影或电视剧,它们都是根植于世俗的。圣洁之花,都源于庸俗之土。但至于小说,我隐隐觉得,越是伟大,越是崇高,越是圣洁,越要源于这部伟大之作的灵魂与世俗的密不可分。都必须根植于世俗,来源于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