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写作是情感焦虑的结果(第2/5页)
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也没有那么遥远。我那有着6000人口的故乡,其实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村长就是领导人;百姓就是平民;村民小组和村头的饭场,就是省、直辖市和大都市中的繁华广场。也许,我可以把小者说大,反之也就可以把大者化小。可以把世界浓缩进一个乡村,可以把国家的大人物转化成村落中的头头脑脑,可以把国家机密转化为农民茶余饭后的神神秘秘,可以把神圣的爱情变成河水中的鸳鸯戏鸣,可以把人间悲剧转化为乡村的男哭女泪。
原来,世界就是我家乡的村落。
我家乡的那一隅村庄,就是整个的中国。
现在,我不再渴望漂移,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我的乡村。现在,我在固守着那块土地的稳定,因为在那块土地上,本就可以感受到漂移的现代化给那块土地带来的震颤和脉动。所以,我一再地警告自己:阎连科啊阎连科,在今天变化无穷的社会,你什么都可以失守,但唯一必须坚守的,就是你家乡的那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一隅村落。
情感与思想
现在,生活中的舒适和健康,成了全世界人们生活质量的衡量标准,是中国人生活是否幸福的衡量指数。但作家不是这样。作家是那种无论生活多么幸福,他都在内心充满焦虑和不安的人。作家是那种世界上最爱自寻烦恼的人。没有焦虑,没有烦恼,就没有写作。没有焦虑与烦恼,也就没有小说的存在。之所以要写作,就是因为内心充满了焦虑和烦恼。
为什么焦虑?
这是一个永难回答的问题。
拉美国家100年的历史,充满了动荡和不安,充满了神秘和未知的黑洞,可那毕竟是过去的事情,就像沿河而下的流水,过去了就决然不能回头一样。然而,马尔克斯却偏偏为这些过往之事,长时间地坐卧不安、辗转反侧,直到他可以坐下来写作《百年孤独》为止。直到他终于在某一天的驱车途中,忽然想到“许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将会回忆起他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后,慌忙返身回家,坐在书桌前写下了这部小说开头的两句话为止。这种不安和焦虑,从最终的结果看,似乎是作家在为文学而不安,是因为欲要写作而焦虑。其实,最初的情况不是这样。最初的情况,是作家在为某一事件而不安,为某一场景而焦虑,为某一时刻突然走入脑海的一个想法和念头而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烦恼无边,等焦虑到一定的时候,烦恼到一定的阶段,他就只能坐下写作了。不写作他自身会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他害怕这种爆炸,会毁掉他的肉体与生命,于是,在某一时刻的爆炸之前,他慌慌忙忙地坐下写作了。
焦虑,是一个作家写作的种子。
甚至,焦虑的起点,本就决定着一个作家气象的大小,决定着一部作品的格局和风格,决定着一部作品的方向和成败。
有人为历史中的一个人物而焦虑,有人为现实中的某种思考而焦虑,有人为茶余饭后的一次聊天而焦虑,有人为他看到的新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而焦虑,还有的人为看见当年的美女头上霜染的白发而焦虑。这种最初的焦虑的种子,在作家的心中埋下之后,就逐渐膨胀、发酵,最终成为作品。大家都熟悉的内地作家莫言的代表作《红高粱》,他说是他脑子里忽然有一天看见了铺天盖地的高粱在风中起伏荡漾的画面,从此就有了写作《红高粱》这部小说的驱赶不散的情绪和人物,他为此焦躁、烦恼,直至可以坐下写作为此。大家熟悉的作家贾平凹,2005年出版了他的新作《秦腔》,他在后记中说,之所以要写这部表现当下农村现实的作品,是因为每次回到他的老家乡下时,因为所有的男女劳动力都进城打工去了,昔日家乡的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场景,在今天变得冷冷清清,和坟墓一样,偶尔有人走动,也是那些带着孩子的老人,在清冷中孤寂地行走。于是,这一事件、这一往昔和今日对比的画面,促使他写了他的新作《秦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