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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一定还没有。我已经许下两个新年新愿望——不同的是这两个愿望不等新年,即日开始身体力行。第一个是,我决心承认自己讨厌喝波旁。”(她的发音比较像是代表朝代的“波旁”,而非酒名“波本”。)“移民美国以后,我一直假装不讨厌波旁,只因为巴迪爱喝。可是,面对现实吧,我何必自欺欺人呢?”她对乔治展现勇敢、爽朗的笑容,意思是请他放心,这话不是大唱巴迪哀歌之前的前奏;她紧接着说:“另一个愿望是,我决心不再否认一个事实:女人调的酒确实是烈过头啦!大家都这样骂,女人听了火大,我现在觉得骂得有道理。我猜原因之一是女人太急着讨好别人吧。好了,从现在开始实行新年新愿望吧!你过来调你自己的酒,也帮我调一份。请给我伏特加汤尼。”
乔治上门之前,她显然已至少灌了两杯,点烟时双手笨拙。(和往常一样,印度尼西亚烟灰缸积满了沾染口红的烟蒂。)然后她带领乔治进厨房,她的步伐颠簸怪异,近乎跛足,显示风湿病和她对抗病魔的刚强意志。
“乔,你真的好贴心,今晚过来陪我。”
他应景龇牙一笑,不语。
“你原本和人约好,是你主动取消的,对不对?”
“才不是!我在电话上说过了——是他们在最后一刻取消的——”
“哎呀,亲爱的乔,少来这一套!你也知道,我有时候会想,你这人哪,每次做了贴心的事,事后一定会觉得害臊!你明明知道我今天晚上多需要你作陪,所以毁约过来。你一张嘴,我就晓得你在骗我!你蒙骗不了我,我也蒙骗不了你。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发现这一点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说呢?”
“我当然早该发现了。”他同意,微笑着心想,最善解自己心意的人是知己——这种鬼话居然是放诸四海皆准的道理。这世上充满太多默契了,最深的一种是情人之间的默契。文学词曲咏赞的这种默契其实折腾得双方受不了,只能以避不见面或吵架来抒怨。他在不太整洁的厨房边调酒边想,亲爱的老友夏莉,若非你的观察力迟钝,我岂能安度最近这几年?有多少次,吉姆和我闹别扭期间如果过来看你,两人郁郁寡欢,避免正视对方,把你当成传声筒来和对方沟通,少了几根筋的你硬是感觉不出哪里不对劲,靠你这份蛮劲,无意中为我俩化解多少怨怼,你可知道?
而现在,乔治一面斟伏特加(在她的酒杯少调一些,以免她太快不胜酒力)和苏格兰威士忌(为自己多斟一些,以赶上她的醉意),一面开始感受到一种奥妙到底却无关感官的滋味——不是陶陶然,不是极乐,也不是喜悦,只是纯粹的快乐。德文、法文、西班牙文的快乐分别是中性、阳性、阴性,但我们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西班牙文比较正确,因为快乐通常属于阴性,换言之,制造快乐的人往往是女性。夏洛特制造快乐的频率高得出奇,她铁定又不知道自己有这份能耐,因为她即使心情糟透也照样能制造欢乐。至于乔治,他只为自己制造快乐,无视他人;在夏洛特为巴迪伤神或历经弗列德危机期间,乔治照样能镇定自若地独自享受。(今晚看样子有一场弗列德危机正蓄势待发。)尽管如此,有几次时不我与,夏洛特情绪低潮时乔治碰巧也不快乐,场面冷清得像墓园。幸好今夜不同,他可以独乐乐。
夏洛特这时打开烤箱来检查,然后关上烤箱门,宣布:“再等二十分钟”,语带名厨的绝对自信。乔治敢对天发誓,她不是名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