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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妥的杂货尚未上车,极端乖张的他却又开始三心二意。我真的想和她聚一聚吗?他问自己。紧接着又问,逼我去的因素究竟是什么?他幻想,不去夏莉家的话,他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烹煮刚买的食品,然后躺在书架旁的沙发上读书,让睡意慢慢蒙上。乍看之下,这幅居家幸福的写照具有绝对的说服力和诱惑力。但再看几秒,乔治才注意到画中独缺一项东西,因此这幅画的意义付之阙如。画中少了躺在沙发另一端的吉姆,也在读书,两人沉浸在各自的书中世界,却全然知道彼此的存在。
回到家中,他换下西装,改穿从军余品店买来的咔叽衬衫、褪色的蓝色牛仔裤、鹿皮软鞋、毛衣。(这一套装束曾让他起疑过:该不会给人一种强装年轻的印象吧?但吉姆生前说,不会啊,这身打扮很适合他——让他看起来像“沙漠之狐”隆美尔将军穿便服的模样。乔治听了欣喜。)
正当乔治准备出门时,门口有人按电铃。这么晚了,有谁会上门来?
斯川克太太!
(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她登门抱怨?)
“哦,晚上好——”她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态,有点窘迫,必定是她自知不该擅跨国界桥,不该闯进敌境,“现在才通知你,我知道是急了点。我——我们好几次想邀请你——我知道你平常多忙——不过我们好久好久没聚在一起了——老公和我在想——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过来喝一杯?”
“你是说,现在?”
“对啊。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遗憾之至啊,我正好马上就要出门了。”
“哦,那就算了。我正担心你没空。可是……”
“别这么说,”乔治说得真诚,至为惊喜感动,“我真的很想过去坐坐,实在非常想。改天可以吗?”
“呃,可以,当然可以。”但斯川克太太不相信他,她落寞地笑笑。
乔治突然觉得非说服她不可:“我真的乐意去你家坐一坐。明天可以吗?”
她的脸垮下去:“哦,明天吗?明天不太好,对不起。是这样的,明天我们请了几个住在圣法南度谷的朋友,而且……”
而且担心他们注意到我有点怪怪的,会让你丢脸。乔治心想,不为难你了。
“我当然了解,”他说,“改天再约吧,越快越好。”
“哦,好啊,”她热切赞同,“越快越好……”
夏洛特住的索乐达道是条狭窄的上坡路,入夜后两旁停满了车,如果开车进这条街,路上有车迎面而来,会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假如两旁的居民已经下班回家,访客的车子可能要被迫停在几条街之外的坡底。但这对乔治不成问题,因为他可以徒步去夏莉家,步行不到五分钟。
她的房子高居山腰,门前有倾斜的三层粗木梯,总计七十五阶。山腰下的路边有一间倾颓的简陋小屋,原本打算当车库用,但她在里面塞满破皮箱和木箱,存放尽是没用的垃圾,箱箱堆到了天花板。吉姆生前说,她把车库塞得水泄不通,作为不必买车的托词。即使车子停得进去,她死也不愿学开车。如果她想去哪里却找不到人载她去,太可惜了,她去不成。但邻居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她凭一身英国气质,可对邻居施展霸气和媚术,而乔治也擅长活用这种功夫,只不过他的把戏大异其趣。
夏洛特的隔壁邻居房子建在山腰下。访客开始登上夏洛特家的楼梯时,能从这家人的浴室窗户窥视凌乱的居家环境(不得不坦然承认的是,索乐达道的水平比樟木巷低了一大截):浴缸旁挂着女用内裤和尿布,淋浴管上挂着女用盥洗袋,地板上有一条通管钢绳。目前见不到这家人的小孩,却看得见旁边的山坡被踩得硬如砖地,地表滑溜,只长得出仙人掌。斜坡顶端有个像绞刑架的装置,上面固定着篮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