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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在山坡上的地盘仍能以庭园来形容,呈梯田状,开着几朵玫瑰花,园地疏于照料。夏洛特一陷入忧郁期,连可怜的花卉也得陪她吃苦。她任玫瑰乱生乱缠,冗长的幼枝长满刺芒,株与株之间杂草密生。
乔治缓缓拾阶而上,不焦不急。(访客无不担心走到门口时气喘吁吁没面子,唯独最年幼的一群不怕。)户外阶梯是这一带的特色,有几座被浪迹天涯的早期居民漆上警语,警告的对象想必是以狗爬式上来的酒醉访客:向上爬,继续走,不许腿软。老兄,你的健康堪虞。嘿,你不能死在这里啊!这里才不是天堂!
这些阶梯成为早期居民死后对后继者的报复。后继者是现代的家庭主妇。早期居民蔑视所有省力的工具。现在如果请不起大型起重机,只能徒手搬,否则绝对没办法把任何东西搬到上面去。冰箱、煤气炉、浴缸以及所有家具,全靠夏洛特请人,又推又拉,才搬得上去。事成之后,三句不离粗话的蛮汉不但超收巨额费用,还指望获得三倍的小费。
乔治快走完阶梯时,夏莉正好走出门。一如以往,她刚才从屋里观察乔治,无疑是担忧乔治在最后关头改变心意。前门外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木制小门廊,他们在门廊上相见互拥。乔治感觉到她柔软丰腴的胴体贴过来,随后她倏地在他背上轻拍一下,放开他,附带的含意是她这次不会热情过火,她懂得适可而止的分寸。
“进来吧。”她说。
跟随她进门之前,乔治远眺这座小山谷以外的海边,看见海滩的起点有一列木板道上的路灯,也望见幽暗无形的大海。今晚无风而暖和,串串海雾接踵飘来,底下的房屋灯火忽明忽暗。雾浓时,从这座门廊完全看不见下面的民房,灯火也模糊成一点一点,夏洛特的小窝变得远离尘嚣。
她的房子格局单纯,长方盒形,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久运来的现成屋。当年的报社对这种房子赞赏有加,把它们吹捧成未来民宅的典范,可惜现成屋并没有蔚成风气。她家的客厅地板铺着榻榻米,东方礼品店似的摆饰有点俗不可耐。门边立着茶室般的灯笼,窗口吊着风铃,一个红色的鱼形大风筝钉在墙上。两幅卷轴,其中一幅是日本画,图中的老虎对着俯冲而下的老鹰张牙舞爪;另一幅有个仙人坐在树下,下巴拖着六七根二十英尺长的胡须。客厅里另外有三张低矮的沙发,上面散放着花哨的丝质抱枕,小到没有实用价值,只配用来砸人。
“哇,开了门才知道,我煮菜竟然把屋子煮得臭烘烘!”夏洛特惊呼。果真如此。乔治客气以对,称赞香味令人垂涎,闻了肚子咕咕叫。
“我其实是在试炖一种新菜。莫娜·卡斯特刚送我一本很精彩的旅游书,主题是婆罗洲,里面提到这一道菜,可惜作者描写得笼统了一点,我只好稍微临机应变一下。我是说,作者并没有直接写出来,不过我怀疑这道菜炖的应该是人肉。其实我用的是从餐厅带回家的剩菜……”
她比乔治年轻——下次生日才满四十五——但她已经和乔治一样,回归一个人生活。她具有这类人典型的百折不挠心态。从她的相片判断,只要她的灰色大眼涂满柔和的青春彩妆,她有相当程度的姿色。她可怜的双颊现在浮肿火红,原本框出脸蛋的妖媚秀发现在紊乱脱序。尽管如此,她仍有奋斗的意志。她的服饰品位高尚却狰狞,让人不敢恭维却也看了窝心:上衣是大红、大黄、大紫色的绣花村姑服,袖子卷到肘部;下身是偏吉卜赛风格的墨西哥裙,看起来像缠在腰上的被单,牛仔皮带上饰有银钉。这样的穿着只烘托出她走样的身材。唉,非赤脚穿凉鞋的话,她为何不彩饰一下脚指甲?(或许是英格兰中部中产阶级的残存意识在作祟。)吉姆有一次看见她穿类似的服装,揶揄她说:“夏莉,你接受本地人的穿着了。”她丝毫不以为件,只是呵呵一笑,其实是没听懂言下之意。她现在还是浑然不懂。她以为加州人的休闲服就该这样搭配,而且真的看不出她和邻居皮博蒂太太的服装有何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