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 五(第4/6页)

突然,龙二的目光停留在与隔壁相邻的围墙裙板处。裙板上有一圈风格古朴的波浪形木雕框,其中的一处正向黑暗中渗透出微弱、模糊的光亮。

“那是什么呢?”龙二漫不经心地问道,“阿登大概还没睡。这房子已经很旧了,明天,我用点儿东西把那个隙缝堵起来吧。”

房子像蛇一般从床上抬起白皙光滑的脖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由那里泄出的光亮。她随即迅速明白了一切,抓起身边的长袍将胳膊伸进衣袖内,然后一言不发地跃身破门而去。龙二惊慌地喊她,但是没有回音。

登的房间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传来了房子的哭泣声。龙二也滑下床来。可是他又在考虑,自己现在就过去是否合适?他在黑暗中犹豫了片刻,接着便打开立式台灯,在窗边的长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支香烟。

登霍地睁开了双眼,因为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凶猛力量扯着长裤从抽屉中拽了出来。还未等他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妈妈那富有弹性的纤细手掌,已经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向他的面颊、鼻子和嘴唇落将下来,以至他无法睁开双眼。登有生以来还从未被妈妈如此抽打过。

登被拽出来的时候,也不知是妈妈还是登,被大抽屉绊了一下,致使衬衫之类的衣物飞散一地。登的一只脚戳进那些衬衫中,几乎摔倒在地板上。他无法相信,妈妈竟会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

登总算仰望到了妈妈的身影。她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俯视自己。

深蓝色的锦缎睡衣上面分布着若干银色孔雀羽毛。由于底摆宽松肥大,妈妈丰腴的下半身显得异常的庞大,看上去似乎在恫吓自己。在那逐渐缩短、变小的上半身遥遥的顶端,耸立着妈妈那张被泪水打湿的小脸——她在喘息、悲哀,俄顷间仿佛可怕地苍老了许多。远处天花板上的灯光,在其散乱的发际洒上了狂野的光圈。

当登看清这一切以后,一个记忆倏然浮现在他冰冷的后脑勺内。他觉得很久以前自己似乎曾经遭遇过与此相同的瞬间。那无疑就是经常在梦中看见的受到处罚时的情景。

妈妈哭出声来,而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却依然紧紧地盯着登,她用难以听懂的声音这样喊叫着:

“可耻!太可耻了!自己的儿子竟会这么卑鄙无耻!竟会干出这种事来!我不想活了呀!你对妈妈干了一件多么可耻的事呀,阿登!”

令登愕然的是:如方才在心中所策划的那样,以“我正在这里学习英语”来进行自我辩解的想法此时早已不见了踪影。要不要那样做已经无关紧要了。妈妈是绝对不可能产生误解的。迄今为止如同蚂蟥一般为其深恶痛绝的“事情真相”已经吸附在她的肌肤之上。就这一点而言,登和妈妈可谓生平第一次成了平等和等价的人。这几乎可以谓之为一种共鸣。登捂着被抽打得火辣辣的面颊,意欲仔仔细细地观看一下近在咫尺的人转瞬间飞往漫无边际的远方时的情形。登心里很清楚,妈妈的愤怒和悲哀,显而易见不是因为发现了事实真相本身。她那无处躲藏的羞愧和懊恼,全都来自某种偏见。妈妈立刻就会洞察事情的真相——那种毫无新意的解释只能促使妈妈更加激愤。既然如此,自己的那个“我正在这里学习英语”之类的漂亮辩辞,又能对她起到什么作用呢?

“我是管不了你了!”俄顷,房子用可怕的语调平静地说,“这么可怕的孩子我已经管不了啦!你等着,我要让爸爸来教训你。我要叫爸爸狠狠地教训你一顿,看你下次还敢再干这种蠢事!”

很明显,妈妈期待这些话能使登哭出声来认错。

此时,房子的内心产生了某种动摇,她开始意识到必须对此事做出善后处理了。她要把龙二尚未露面与登或许马上就会哭着认错这两个时间差衔接起来,使一切在龙二的眼里都显得模糊不清,借以维护自己身为人母的自尊。于是,登尽快哭着认错便显得至关重要。一旦将父亲的斥责用做恐吓手段的话,那么,这种母子俩事先串通好了的解决方法就不能由母亲来进行暗示。房子除了缄默等待之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