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 五(第3/6页)
在这令其毛骨悚然的勇气的驱使下,登的手渐渐颤抖起来。自打房门不再被锁上的那个夜晚开始,他就再未触碰过那只大抽屉。这当然事出有因。大年三十,即龙二回来后的那天早上,两人进屋不久便躲进妈妈的房间里闭门不出。登成功地偷看到了房事的整个过程——两人缠绵在一起,像锁链般蠕动,眼前的情景令人目眩。然而,上午在自己没有被锁上房门的房间里藏身于抽屉空当中,这一冒险行动的危险性令登心生悸惧。
但是,眼下的登却以诅咒般的心境,期盼着世界的小小变革。如果说自己是天才,世界不过是个虚妄的存在的话,那么,自己就理应具备对其加以证明的力量。他觉得,给妈妈和龙二所确信的茶碗般滑润安稳的世界嵌上一条细微的裂璺也未尝不可。
登猛地跑了过去,把手搭在大抽屉的拉环上。以往都是静静地抽出,可现在他却毅然决然地大声将抽屉拉了出来,并把它粗暴地扔在地板上。他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侧耳倾听着。从家中任何地方都没有传来相应的声响。楼梯上也没有响起慌慌张张上楼的脚步声。万籁俱寂。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飞快的鼓动。
登看了一眼时钟。才十点。这时,他萌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就在抽屉空当里学给他们看!这是一种奇妙的讽刺。要想嘲笑大人们卑劣的心血来潮,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登拿着英语单词卡片和手电筒,钻进了抽屉空当中。妈妈大约会为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所吸引而来到这里吧?当她发现了登奇怪的样子后,一定会凭直觉意识到登的目的吧?她大概会因羞耻和气愤而怒火中烧吧?她会揪出登,扇上几个大耳光吧?那时,登或许会用羔羊般天真烂漫的眼神,拿出单词卡片这样说:
“怎么就不行了?我正在这儿学习呢。狭窄的地方反而让人心里消停嘛!”
——想到这儿,登被溢满尘埃的空气呛得笑了起来。
登弓身待在空当里,不安的感觉随之逝去。此前的心神不定竟显得那样荒唐可笑。真是弄假成真,他觉得学习的念头正从头脑里慢慢萌生出来。管它呢,对于登而言,这里是世界的边境,与赤裸的宇宙直接相连,无论逃遁到哪里,都不可能到达比这儿更远的地方。
他勉为其难地屈起胳膊,用手电筒照着卡片一张张阅读起来。
Abandon……抛弃,舍弃。
这个单词他常用,因此认识。
Ability……能力,才能。
这与天才有什么不同呢?
Aboard……在船上。
轮船又出现了。他在脑海里唤醒了出航时响彻甲板的从扬声器传出的声音。接着,耳畔又响起了巨大的金色汽笛声,如同绝望的布告一般……absence……absolute……登在手电筒光亮的照射下,不知不觉地步入梦乡之中。
龙二和房子很晚才走进卧室。由于今天晚上用餐时对登宣布的那个决定,两人摆脱了心理上的重荷,只觉得一切都已到了崭新的阶段。
可是,在就要上床之际,房子的羞耻感却不可思议地复苏了。房子刚才详细述说了事实真相,并过度地谈论了骨肉至亲的感情。她感受到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深深安堵,同时也萌生了一种针对陌生的神圣对象而产生的莫名其妙的羞耻感。
房子穿着龙二喜欢的黑色西式女睡袍,在床上躺下以后,她一改以往听凭龙二把房间弄得灯火通明的习惯,要求他关掉所有的电灯。接着,龙二在黑暗中抱住了房子。
事情结束后,房子说道:
“原以为在黑暗中就不会觉得羞耻,没想到正好相反嘞。反而感到黑暗全都变成了眼睛,仿佛自始至终都有谁在看着似的。”
龙二对房子的神经质报以一笑。他环视着房间。室外的灯火被窗帘遮住,无法进入眼帘。房间一隅的回流式煤气暖炉没有火焰,只能看到微弱的蓝色亮光,宛如遥远小镇上的一片夜空。双人床黄铜柱子的些许光亮,正在黑暗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