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 五(第2/6页)

“好吗?你要认真听妈妈下面说的事。因为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有爸爸了。冢崎先生今后就是你的爸爸。”

登毫无表情,一动不动地听着。他确信自己看上去无比的茫然若失。可是,如果仅此倒也罢了。妈妈后来说出的愚蠢话语,令登始料未及。

“……你去世的爸爸呀,确实是个好人。他去世时,你已经八岁了,因此脑海里一定会有很多令人怀念的关于爸爸的回忆。不过呀,妈妈这五年很寂寞,我想你也同样。你也好,妈妈也好,都认为需要一位新爸爸,对吗?你不会不理解吧?你知道妈妈是多么想为你找到一位理想、强壮而又温柔的新爸爸啊!正因为你死去的爸爸是个好人,所以妈妈才更加苦恼。你已经是大人了,应该明白这个理儿,是吧?这五年里,只有你和妈妈两个人,真不知是多么的担惊受怕呀!”

妈妈愚蠢而又匆忙地掏出香港制手帕哭泣起来。

“都是为了你呀,阿登,都是为了你!像冢崎先生这样健壮、温柔、出色的爸爸世上哪里去找啊?……好吗,从今天起,你就管冢崎先生叫爸爸吧。仪式赶在下个月办,到时候要请很多客人来,举办一个宴会。”

龙二从默不作声的登脸上挪开视线,独自反复搅弄着绍兴酒杯中的冰糖,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饮。他担心,在这位少年的面前,自己会不会显得厚颜无耻。

登知道,他们在拼命安慰自己的同时也在惧怕自己。他为自己这温和的恫吓力所陶醉。他把自己冷酷的内心世界抛至身后,嘴角上泛起了一丝微笑。那是没有完成课外作业的学生,怀着从绝壁上飞身而下的自负,微微漾起的微笑。

在合成树脂板制成的朱红色圆桌对面,龙二也斜着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笑。他再次产生了误解,于是间不容发地也冲登赔上了笑脸。这张笑脸与他以前曾在公园淋得好似落汤鸡一般,令登失望得无地自容的那张笑脸并无二致,是一种夸张的笑靥。

“好嘞,那么从现在起,我就不再叫你‘登君’,而改叫阿登了!来!阿登,和爸爸握一下手吧!”

龙二从餐桌对面递过自己有力的手掌。登仿佛划开水面一般费力地将手伸了出去。他觉得无论把手伸到何处,都难以够到龙二的指尖。总算碰到了。登的手指立刻被对方那粗壮的手指拉了过去,开始了热烈而粗鲁的握手。就在这时,登觉得自己好似被封闭进了一股旋风中,整个身躯都被卷入到了那个自己最不喜欢的不定型的温吞世界里。

……当晚,妈妈道了晚安,刚刚带上没有上锁的门,登就像疯了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在口中嗫嚅:“坚实的心!像铁锚一般坚实的心!”他迫切地想把自己那颗地地道道的坚实之心设法捧在手上瞧瞧。

妈妈临走时关上了煤气暖炉开关。房间里满是寒气与暖气的缓缓纠缠。倘若他赶紧刷牙,换上睡衣,钻进被窝,也就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不得要领且并非本意的沉重感,使他甚至懒得脱下套头毛衣。如此焦躁地切盼妈妈再度出现在房间里的情形以前从未有过——例如,妈妈因为忘说了什么而返回房间。同时,他也是破天荒地像今晚这样鄙视妈妈。

登在愈演愈烈的寒气中等候着。等待使他精疲力竭。于是,他再次开始了不合逻辑的空想。在那个空想世界里,妈妈再度出现在眼前,如此这般地叫喊着:

“这一切都是谎话!是糊弄你逗你玩的!对不起啦。我们决不会结婚。要是结了婚,这个世界就会变得一团糟。港口就会有十艘油轮沉没,陆地上会有很多火车翻车,街头装饰橱窗的玻璃就全都会破碎,所有的蔷薇花就会变得跟煤炭一样乌黑!”

因为左等右等也不见妈妈返回,登终于编织出了一个如果妈妈回到这里则绝对会困窘的状况。他既不明白这种感情滥觞于何处,也不清楚它将会带来何种结果。如此毫无缘由地苦苦等候妈妈的心情,必定会给登本身造成沉重的打击,但他也许只是为了要给妈妈带来可怕的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