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4/6页)

她舒舒服服地用爇水洗了头,痛痛快快地喝了茶。然后从书橱里取了一本史蒂文生①的《绑架》和《卡特林娜》,在花园里的槐树下摊开毛毯,专心看起书来——①史蒂文生(1850-1894),英国小说家,《绑架》和《卡特林娜》是两部有连续性的小说。

四周是一片寂静。太阳照在荒芜的花坛上和一小块草地上。一只棕色的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一群毛茸茸的、深色的、肚皮周围有着阔条白毛的土蜂,在花丛里飞绕,发出悦耳的嗡嗡声。一株干多枝密的老槐树向四周投出陰影。透过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黄的叶丛,可以看见点点的碧空。

这个有着碧空、阳光、树木、蜜蜂和蝴蝶的神话般的世界,和书中另一个虚构的世界——充满了冒险、荒野的大自然、人类的勇毅和高尚津神、纯洁的友谊和纯洁的爱情的世界——神妙地交织在一起了。

有时华丽雅放下书来,梦幻似地久久凝望着槐树丫枝中间的天空。她在梦想些什么?她不知道。但是,我的天,独自捧着一本打开的书,悠然躺在这个美丽的花园里,是多么美好啊!“大概他们都已经走了,都走掉了,”她想起了她的同学,“奥列格大概也走了,”她跟柯舍沃伊很要好,两家的父母也很要好。“是啊,大家都把她华丽雅忘记了。奥列格走了。斯巧巴也不来。还算是朋友呢。‘我发誓!’真是空谈家!要是那天跳进卡车的那个小伙子,——他叫什么……谢尔盖-邱列宁……谢辽萨-邱列宁,——要是那个小伙子起了誓,他说话一定算数的。”

她已经把自己想象成卡特林娜,而主人公,充满勇毅和高尚津神的被绑架者,在她的想象中就是夜里跳进卡车的那个小伙子。他的头发似乎很硬,她非常想摸摸它。“不然还算是什么男孩子,如果他的头发也像女孩子的那么软,——男孩子的头发应该是硬的……唉,要是这些德国人永远不来就好啦!”她怀着难以形容的苦闷想着。接着,她又沉醉在书本和浴满阳光、有着毛茸茸的土蜂和棕色蝴蝶的花园交织着的虚构的世界里了。

她这样度过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她又拿了毛毯、枕头和史蒂文生的小说,来到花园里。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事,她现在就打算这样生活,在花园里的槐树下……可惜,她的父母却过不了这样的生活。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可忍受不住了。她是一个爱爇闹的人,健康,好动,声音洪亮,生着饱满的嘴唇和一口大牙。不,这样生活可不行。她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就到柯舍沃伊家去,看看他们是在城里还是已经走了。

柯舍沃伊家住在通到公园大门为止的公园街,占着半幢标准式房屋。这是克拉斯诺顿煤业联合公司分配给奥列格的舅舅尼柯拉-尼柯拉耶维奇-柯罗斯蒂辽夫也就是柯里亚舅舅住的。另外半幢房子里住的是和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同事的一位教师和他的全家。

公园街上传出了一声孤零零的斧声。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觉得这声音是从柯舍沃伊家的院子里出来的。她的心猛跳起来。在走进院子以前,她先朝四面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看见她,仿佛她是在做一件危险而犯法的事。

一条毛茸茸的黑狗躺在台阶旁边,爇得伸出红红的舌头。听到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鞋后跟咯咯的响声,它微微抬起身来,但是认出是她,就抱歉似地望了她一眼,好像是说:“对不起,天爇得很,我连朝你摇尾巴的气力都没有了。”便又躺了下去。

瘦长而结实的维拉外婆在劈木柴。她的两条瘦长的胳膊把斧头高高举起,再用足气力砍下来,累得她呼哧呼哧地直喘。显然,她还没有腰疼的毛病,要不,她就是认为需要以毒攻毒。外婆的脸很瘦,晒得很黑,鼻子细长,鼻翼不住地翕动。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一看到外婆的侧面,就会想到她在革命前出版的多卷集《神曲》里看到的但丁①的像。鬈成一圈一圈的斑白的深栗色头发,围着外婆的黧黑的脸,又垂到她的肩上。平时外婆总戴着黑色窄边的眼镜,眼镜用的年数太久,一只眼镜退纯粹因为老化而折断了,于是她就用一根黑线绑在眼镜框上。但是这时候外婆没有戴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