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3/6页)

在槐树底下的草地上,铺着一条深色条纹毛毯,那姑娘就躺在上面,头底下垫着枕头,离谢辽萨大约五、六步,侧面对着他,晒黑的退交叠着,脚上穿着便鞋。她不管周围发生什么事,自管看她的书。一条亚麻色的、发着金光的大辫子安静自如地拖在枕头上,把她的晒黑的脸衬托得更黑。她的睫毛是深色的,饱满的上唇自尊地微微撅起。是的,成千辆卡车——大队德军人马——正在向克拉斯诺顿城推进,他们的摩托的吼声和汽油的臭味充满了草原和天空之间的整个空间,而这位姑娘却在小花园里躺在一条毛毯上,晒黑的、覆着柔毛的手里捧着一本书在读。

谢辽萨屏住从他胸口呼哧呼哧地冲出来的呼吸,两手抓住栅栏,对着这个姑娘望了好一会,感到迷惘而又幸福。在有史以来一个最可怕的日子里,在这个捧着一本打开的书躺在花园里的姑娘身上,有着一种像生活本身一样淳朴而美好的东西。

谢辽萨怀着不顾一切的勇气跳过栅栏,站在姑娘脚旁。她放下书本,她的围着深色睫毛的眼睛凝视着谢辽萨,露出平静的、又惊又喜的神气。

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鲍尔茨把年轻人从别洛沃德斯克区接回克拉斯诺顿的那天夜里,鲍尔茨全家——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本人、她的丈夫、大女儿华丽雅和十二岁的小女儿刘霞——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去睡。

供给城市照明的发电站从十七日起已经停工。他们点着煤油灯,围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好像在作客。他们交换的新闻虽不复杂,但是非常可怕,因此在笼罩着家里、街上和整个城市的寂静中,不能大声谈论这些消息。要离开这里已经太晚。留在这里又很可怕。他们全家,甚至刘霞——小姑娘的头发跟姐姐一样,是金色的,不过颜色较浅,苍白的小脸上长着一双严肃的大眼睛,——都感到已经发生了一件无法挽救的祸事,他们的头脑还无法了解这场灾祸的规模。

父亲的样子很可怜。他不住转动着用廉价烟叶卷成的香烟,怞着。孩子们已经难以想象,父亲曾经是力量的化身,家庭的支柱和保护者。他坐在那里,又瘦又小。他的目力一向很差,近几年来简直是丧失了视力,备课都很困难。他跟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都是教文学的,学生的作业常常由妻子代他改。在油灯下他什么都看不见,他那双眼眶有点像埃及人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瞪着。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习惯了的、从小就熟悉的,但是一切又都变了样。铺着花台布的饭桌、华丽雅每天练习弹奏短曲的钢琴、玻璃橱门里对称地摆着朴素而雅致的杯盘的食橱、放着书的书架——这一切都像平时一样,但一切又都是陌生的。华丽雅的许多崇拜者都说,鲍尔茨家里既舒服又富有浪漫气息,华丽雅也知道,是她这个住在这所房子里的姑娘,使围绕她的一切变得富有浪漫气息的。现在呢,这一切仿佛是赤裸裸的一般摆在她面前。

他们怕熄掉灯,怕散开后各自躺在床上单独面对着自己的思想和感触。所以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到天亮,只有钟声滴答地响着。直到听见邻人在他们家斜对面的水塔前面打开龙头取水,他们才熄了灯,把百叶窗打开。华丽雅故意弄出许多响声,然后脱掉衣服,连头钻进被窝,很快就睡着了。刘霞也睡着了。但是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和丈夫却一直没有去睡。

父亲和母亲在餐室里摆茶具,轻轻的叮当声把华丽雅弄醒了。玛丽雅-安德烈耶芙娜还是生了茶炊。阳光从窗上射进来。华丽雅想起这一夜的枯坐,突然产生了厌恶之感。这样的脆弱简直可耻而又可怕。

归根结蒂,德国人跟她有什么相干!她有她自己的津神生活。谁要是愿意,让他去由于等待和恐惧而苦恼吧,但决不是她,决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