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使命的后果(第30/54页)

阿尔玛纳闷,男孩是否就是消失在“破”中?安布罗斯呢?

阿尔玛没有接到任何外界的音讯。没有信寄来塔希提给她,尽管她经常写信回家给普鲁登丝和汉娜克,有时甚至写信给霍克斯。她勤快地把信交给捕鲸船,即使知道这些信件抵达费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得知,韦尔斯牧师有时连续两年都未曾收到夫人和女儿从康沃尔的来信。有时信寄达时,已在远途航行中浸了水,无法阅读。在阿尔玛看来,这比根本没有收到家人的来信感觉更令人悲哀,可她的朋友就像接受一切的苦恼那样,平心静气地接受。

阿尔玛感到孤独,酷热的天气令人难以忍受——晚上同样不比白天凉爽。阿尔玛的小屋变成一个不通风的炉子。有天晚上她醒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说“听着”,她坐起来时,却没有人在房间——没有希罗部队,也没有狗儿罗杰,甚至没有一丝风的踪影。她走出去,心在狂跳。不见任何人。她看见马泰瓦伊湾在安静和暖的夜晚像镜子一样光滑。她头顶上的满天星斗在水中映出完美的倒影,仿佛此时有两个天堂: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这般的沉默与纯净令人惊叹。海滩感觉是充满沉重的存在。

安布罗斯在此地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这样的情景?同一个夜晚存在两个天堂?他有没有感觉过这种恐惧和惊叹?这种孤独和存在?刚才在她耳边唤醒她的人,是不是他?她试着回想那听起来是不是安布罗斯的声音,可她无法肯定。即使听见安布罗斯的声音,她是不是还听得出来?

然而,唤醒她、激励她“听着”的人,肯定正是安布罗斯。当然是。倘若哪个亡灵尝试与生者说话,那就是安布罗斯——他对玄妙之事怀有崇高的幻想。他甚至几乎说服了阿尔玛相信奇迹,而她并不容易相信这些事情。那天晚上在装订室,他们难道不是像巫师一样——不用语言说话,而是通过他们的脚跟和手掌说话?他说他想睡在她身旁,让他能倾听她的想法。她也想睡在他身旁,让她终于能与他亲热,把男人的那话儿放进她嘴里——可他只想倾听她的思想。为什么她不能就让他倾听?为什么他不能让她伸手碰他?

他在塔希提时,有没有想过她,即使仅仅一次?或许他此时试图传送信息给她,可他们之间相隔遥远。或许跨越死亡和人间的鸿沟,言词变得模糊难懂——就像韦尔斯牧师有时从他远在英国的夫人那儿收到的那些哀伤毁坏的信。

“你是谁?”阿尔玛眺望映照着寂静的海湾,在沉重的夜里向安布罗斯问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很响亮,把她吓了一跳。她想听到答案,听到耳朵都痛了,却什么也没听见。甚至没有一点儿海浪拍击海滩。海水好似熔化的锡,空气也是。

“此时你在何处,安布罗斯?”她问道,此次比较冷静。没有丝毫声息。“告诉我哪里能找到那男孩。”她低声请求。安布罗斯没有回答。

马泰瓦伊湾没有回答。天空没有回答。

她在给冷却的余烬鼓风,这里却什么都没有。阿尔玛坐下来等待,她想到韦尔斯牧师跟她说过塔希提过去的神明塔罗亚的故事。造物主塔罗亚,诞生于贝壳的塔罗亚。塔罗亚本是宇宙间唯一的生物,静静躺了无数岁月。世界空旷无比,他在黑暗中呼喊时,甚至没有任何回音。他几乎要死于寂寞。从这无可估计的孤独和空旷里,塔罗亚创造了我们的世界。

阿尔玛躺在沙滩上,闭上眼睛。比起躺在闷热的“法垒”的床垫上,沙滩比较舒服。她不介意在她四周忙着爬来爬去的螃蟹。在壳里的它们是海滩上唯一移动的物体,宇宙间唯一的生物。她在两个天堂之间的一小条土地上等待着,直到太阳升起时,全部的星星都从天上和海洋消失,可是,仍然没有人对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