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使命的后果(第28/54页)
“可是他们不在你身边。”阿尔玛忍不住说。她很清楚波拉波拉岛距离这儿有多远。“他们没有在这里帮你忙,也没有在你需要他们的时候照顾你。”
“你说的是,但是只要知道他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安慰。你恐怕以为我的生活很悲哀。请别误解。我住在我该住的地方。我永远离不开我的传教使命,你瞧。我在这儿的工作不是当听差,惠特克姊妹。我在这里的工作不是一份职业,让人能迈入安逸的老年,你瞧。我的工作是,在我的有生之年,让这个小教堂维持下去,就像一艘木筏,抵挡世上的风雨和不幸。谁想上我的木筏都行。我不强迫任何人上船,你瞧,可我怎能舍弃我的木筏?我的好太太说我是个好基督徒,胜过当传教士。或许她说对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让任何人改变信仰。然而,这所教堂是我的任务,惠特克姊妹,因此我必须待下来。”
阿尔玛得知,他现年七十七岁。他在马泰瓦伊湾的岁月,比她活着的时间还长。
24
十月到来。
塔希提进入岛民所谓的“暇亚”(Hia’ia)季——渴望的季节,此时难以找到面包果,人们时而会挨饿。谢天谢地,马泰瓦伊湾没有饥饿。固然并不丰足,却也没有任何人饿肚子。鱼和芋头支撑着一切。喔,芋头!单调乏味的芋头!碾挤成泥,煮成糊,在炭上烤,揉成叫“波伊”(poi)的芋泥小团,被广泛利用,从早餐、圣饼到猪食。芋头的单调乏味偶尔被菜单上添加的小香蕉所打破——香甜好吃的香蕉,个头小得几乎能够整个吞下——但是即使这些也难以取得。阿尔玛垂涎欲滴地望着猪,可是看来玛努要把它们省下来以备更饥饿之日之需。因此,没有猪肉可享用,只有餐餐吃芋头,有时幸运的话,能有一条大鱼。阿尔玛恨不得哪一天能不吃芋头——但是没有芋头的一天,就等于没有食物的一天。她开始明白韦尔斯牧师为什么完全不吃东西。
日子寂静炎热。每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狗儿罗杰在阿尔玛的园圃挖了个坑,几乎整天都待在那里,舌头外吐。秃毛鸡扒找食物,而后打消念头,蹲在阴凉处,灰心丧气。甚至希罗部队——那几个最活跃的小伙子——也整个下午都在阴凉处打瞌睡,就像老狗一样。有时他们让自己醒过来,漫不经心地活动。希罗找到一只斧头,用绳子挂起来,拿石头敲击,当作敲锣。其中一个马奇亚拿石头捶打旧桶箍。这是他们演奏的一种音乐,阿尔玛想道,可在她听来平庸又乏味。整个塔希提无聊又疲惫。
在她父亲的时代,这地方曾被战争和欲望的火炬照得通明。漂亮年轻的塔希提男女在火边跳着美艳狂野的舞蹈,就在亨利·惠特克——年纪轻轻、尚未定型——必须警觉地别开头去的这个海滩上。如今,一切都如此乏味。传教士、法国人、捕鲸船,带着他们的布道、官僚作风和疾病,把魔鬼逐出塔希提。勇士们都死了,现在只有这些懒洋洋的孩子在树荫下打盹儿,敲打斧头和桶箍,当作勉强足够的消遣方式。现在的年轻人如何打发自己的狂野?
阿尔玛继续寻找男孩,她走的路越来越长,独自一人和狗儿罗杰,或是和没有名字的瘦弱矮马。她探索马泰瓦伊湾两端海岸线附近的小村落和传教区。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男子和男孩。是的,她看到一些帅气的青年,他们高雅的外貌曾经受到早期欧洲访客的赞美,可她也看到腿部严重罹患象皮肿的年轻人,以及因母亲罹患性病而眼部淋巴结肿的男孩;她看到因罹患肺结核而脊椎骨扭曲变形的孩子;她看到原本该是眉清目秀的青少年,因出了天花和麻疹而满脸痘疤;她看到空荡荡的村子,因多年来的疾病和死亡而变成空城;她看到比马泰瓦伊湾严格许多的传教区。她甚至偶尔参加那些传教堂的礼拜仪式,那里没有人用塔希提语唱赞美诗,这些人用浓重的口音,唱着乏味的长老会圣歌。在这些会众中,她都没有看到画中的男孩。她从疲倦的劳工、失落的流浪者、沉默的捕鱼人身边走过。她看见一个很老的男人坐在炙热的烈日下,用传统方式吹奏塔希提长笛:通过一个鼻孔吹奏——凄楚的音调使阿尔玛肺部发痛,唤起她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可她仍未看到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