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76/79页)

“但是大家对你已经很小心了,”老管家答道,一点儿也不宽容,“或许他们已经对你小心得太久了。”

阿尔玛震惊地奔向马车房的书房。她在角落里的破旧长椅上坐下,再也无法靠两条腿支撑自己的重量。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她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她心中的罗盘——曾经给她的世界指出最简单的事实——失控地旋转,想寻找一个安全点供她着陆,却什么也找不到。

她的母亲死了,她的父亲死了,她的丈夫——无论他曾经是或不是——也死了。她的妹妹普鲁登丝为了阿尔玛的缘故,毁了自己的人生,却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好处。霍克斯是完全的悲剧。芮塔是被毁坏撕裂的小灾难。而现在看来,汉娜克——受阿尔玛爱戴敬仰的最后一个人——对她没有丝毫尊重,也不应该尊重。

阿尔玛坐在她的书房里,终于强迫自己对人生做个诚实的回顾。她现年五十一岁,身心健康,像骡子一样强壮,像耶稣会士一样有学问,像世袭贵族一样富裕。她固然不漂亮,但大部分牙齿却都还在,没有任何身体上的疾病。她可曾有过什么让她抱怨?她生下来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没有丈夫,没错,可她也没有孩子,而如今,也没有父母要求她照顾。她聪明、能干、勤奋,而且(她一直认为,尽管她现在不很确定)勇敢。她接触到该世纪新奇的科学和发明,她曾经在自家的饭厅,遇过她那时代最杰出的一些思想家。她拥有一间会让梅第奇家族渴望得流泪的藏书室,藏书室里的书已被她从头到尾读过好几遍。

拥有这些学问和特权,阿尔玛给她的人生创造了什么?她写过两本晦涩的苔藓学著作——绝对没有让世界为之欢呼——而她现在正着手写第三本。她从来没有把她的时间用来造福他人,除了她自私的父亲之外。她是处女、寡妇、遗孤、继承人、老妇人,也是头号大傻瓜。

她以为自己知道很多,可她一无所知。她对自己的妹妹一无所知。她对牺牲一无所知。她对自己嫁的男人一无所知。她对主宰她生活的无形力量一无所知。

她一直自认为是个有尊严、世故的女人,可她其实是任性的老公主(此时只是个佯装年轻的老太婆),从来没有冒过任何值得的风险,从来没有去过比费城更远的地方,除了新泽西特伦顿的精神病院。

面对这份可悲的人生清单,原本应当是令人觉得难以承受,可是不知何故,事实并非如此。奇怪的是,反而是一种解脱。阿尔玛的呼吸放慢下来,她的罗盘有规律地继续转动。她沉默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一动也不动。她让自己把这一切新发现吸收进去,毫不退缩。

第二天早晨,阿尔玛独自驾着马车,去她父亲长期合作的律师办公室,接下来的九个小时,她和律师坐在他的桌前,起草文件、执行规定、推翻异议。律师不赞同她做的任何事,她没有听他的话。律师摇着他黄发衰老的头,摇得下巴都在抖动,却仍然一点儿都无法动摇她。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只有她能够做决定。

事情办完后,阿尔玛驾着马车去了三十九街,到了她妹妹的家。此时已是晚上,狄克逊家刚吃完饭。

“和我散散步吧。”阿尔玛对普鲁登丝说道,要是阿尔玛的突然造访使她感到吃惊,她并未显露出来。

两个女人沿着栗子街漫步,挽着胳膊走在一起。“你知道,”阿尔玛说,“我们的爸爸过世了。”“是的。”普鲁登丝说道。

“谢谢你的慰问信。”“不客气。”普鲁登丝说道。普鲁登丝没有出席葬礼,没有人期待她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