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70/79页)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男孩?为什么是一个裸体的、性兴奋的男孩?为什么是这个脸孔独特、漂亮的年轻同伴?为什么花这么多心血画这么多幅画?为什么不画花儿就好?安布罗斯爱花,而塔希提长满了花!这位缪斯是谁?为什么安布罗斯死前不断在计划,要和这男孩做什么事——永无休止地做,就在明早?

20

亨利将不久于人世。他已经九十一岁,因此这应当不令人讶异,但是发现自己病成这样,亨利感到震惊又恼怒。他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走路,几乎无法再吸一口完整的气,可他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命运。他被困在床上,非常虚弱,眼睛疯狂地搜索他的房间,仿佛在寻找逃脱路线。他看上去仿佛想找人让他诱胁、收买、哄骗,好让他免于一死。他难以相信无路可逃,他感到畏惧。

亨利变得越畏惧,对他可怜的看护们就越霸道。他要让自己的腿经常被擦揉,并且——担心肺部发炎导致窒息——要求床架抬高到陡峭的角度。他拒绝一切枕头,担心淹死在睡眠中。他一天比一天粗暴,即使身体状况越来越坏。“你看你把这张床搞成什么破烂样子!”他会在某个吓得脸色苍白的女孩从房间跑出去时对她吼道。阿尔玛惊叹他是怎样找到力气,像被拴起的狗那样咆哮,即使在床单上日渐衰亡。他很难对付,可他的抗争有其令人钦佩之处,他不肯悄悄死去,这使他具有某种王者风范。

他几乎没有体重。他的身体成了宽松的信封,里面装了尖长的骨头,全身长满褥疮。他什么也不能吃,除了牛肉汁之外,也吃得不多。然而,尽管如此,亨利的声音仍是最后一个辜负他的身体部位。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件憾事。亨利的声音叫他周围的好女佣和看护感到难堪,因为就像一个勇敢的英国船员随船同归于尽时唱起下流的歌来,他仿佛在鼓起勇气面对死神。死神想用两只手拖倒他,他却唱着歌甩开它。

“红旗飘扬,我们过吧!拍拍女孩的屁股吧!”

“这就行了,凯特,谢谢你。”阿尔玛对正在值班的倒霉年轻看护说道,护送女孩到门口,即使亨利正在唱:“利物浦的好凯特!以前是妓院老鸨!”亨利从来不喜欢讲客套话,现在则是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阿尔玛又想到,或许甚至超过他想说的。他冒失得惊人;他为钱的事、为交易告吹而大吼大叫;他控诉、探察,他攻击、闪避;他甚至跟死人吵架。他与班克斯爵士争辩,再次想说服他在喜马拉雅山种植金鸡纳树。他斥责亡妻早已作古的父亲:“我会让你,你这臭鼬脸、猪狗不如的老荷兰人,看到我打算成为什么样的有钱人!”他控诉他自己死去多年的父亲是个低声下气的马屁精。他要求叫比阿特丽克斯来照顾他,拿苹果酒给他。他老婆在哪里?如果在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不来照顾他,男人娶老婆是来干什么的?

然后有一天,他直视阿尔玛的眼睛,说:“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阿尔玛迟疑得太久,来不及把看护请出房间。她应当立刻这么做,可她却等在那里,不能肯定她父亲想说什么。

“你以为我在旅途中没见过那种人?你以为我自己从来没做过那种人?你以为他们带我上决心号是因为我的航海才干?我当时是个嘴上无毛的小男孩,小梅——一个陆上来的毛头小子,有个干净的好屁眼儿。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叫她“小梅”。他已有多年——数十年——没这么叫她了。过去几个月里,他有时甚至认不出她来。可现在,他用了昔日的亲昵称呼,显然,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是谁——这意味着,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