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60/79页)
对阿尔玛来说,这是一段十分绝望的时期。绝望是件琐碎的事,很快就不断重复起来,因此每一天对阿尔玛而言,都活像是前一天:悲伤、寂寞、模糊不清。第一个冬天状况最糟。那几个月似乎比阿尔玛所知道的任何冬天都更为寒冷黑暗,每当她走在马车房和住宅间,总觉得有看不见的猛禽盘旋在她头上。消瘦的秃树注视着她,乞求温暖或遮蔽。斯库尔基尔河封冻得又快又厚,男人们晚上在河面点燃篝火,在火上烤牛肉。阿尔玛每走到门外,便遭到风的袭击,像一件冰冷僵硬的斗篷裹住了她。
她不再睡在自己的卧室里。她几乎根本不再睡觉。从她和安布罗斯的对峙过后,她几乎一直在马车房里生活,她不能想象再睡在自己的新房里。她不再和家人一起吃饭,晚饭吃的食物和早餐一样:汤和面包,牛奶和糖蜜。她觉得没精打采、悲哀、有点儿杀气腾腾。她对那些待她最好的人——比如说汉娜克——急躁易怒,她对自己的妹妹普鲁登丝和可怜的老朋友芮塔这些人,完全不再关心理会。她避开她的父亲,她几乎跟不上白亩庄园的公务。她向亨利抱怨,说他待她不公平——说他始终把她当仆人对待。“我从来没说过有公平这回事!”他吼道,把她赶回马车房去,直到她得以再次主宰自己。她觉得世界似乎在取笑她,因此难以去面对世界。
阿尔玛一向体格强壮,从未领略过卧病在床的愁苦凄凉,但是在安布罗斯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她发现早上很难起床。她丧失学习精神,她想象不出她为什么对苔藓——或任何东西——感兴趣。她以往的爱好都已杂草丛生,她不再邀请客人到白亩庄园,她没有意愿。谈话令人厌倦得受不了,沉默却更糟。她的思考是一团病菌,对她毫无好处。如果哪个女仆或园丁胆敢从她面前走过,她很可能会大喊:“能不能让我有点儿隐私时间?”而后朝反方向气冲冲地走开。
她一直在寻找有关安布罗斯的解答。她搜查他保持原样的书房。她在他的书桌最上层抽屉发现一本他写的笔记。她知道她不便阅读这样的私人物件,然而她告诉自己,安布罗斯如果不愿暴露内心深处的想法,就不会把他的思想记录存放在没有上锁的书桌的最上层抽屉这样明显的地方。然而,这本笔记不公并未带来任何解答,甚至可以说,使她更加困惑惊惶。笔记上写的不是忏悔或渴望,也不是简单的日志,像她父亲写的日记那样。笔记上的记录甚至没有注明日期。许多句子几乎根本不算句子——只是思考的片断,后面拖着长长的破折号和省略号:
你的旨意是……对一切冲突的永恒遗忘……仅仅渴望坚定与纯粹,仅仅服从自律的神圣标准……处处寻找紧密相连的一切……天使痛苦地扭动,是否在抗拒他们本身以及粗俗的肉体?我内心损坏的一切永无止息,在非自毁的改造中失而复得!……彻彻底底——悔悟——慈悲而坚持!——唯有靠偷来的火或偷来的知识,智慧才能增长!——科学无力,而是在于二者的汇集——火孕育成水的中心轴……耶稣基督,垂怜我,在我内心树立榜样!……炽热的饥饿,被满足之后,只会涌现更严重的饥饿!
这样的文字一页又一页。这是五彩纷乱的思绪。起始于乌有之地,通向空无,终止于空无。在植物界,这种令人费解的语言正是所谓的“疑难学名”或“未定学名”——亦即错误隐晦的植物名称,无从归类的样本。
一天下午,阿尔玛终于受不了了,于是拆开安布罗斯在他们婚礼那天送给她的那张精心折叠起来的纸——奇特的物品,他特别嘱咐她永远不要打开的“爱的信息”。她展开层层皱褶,将纸摊平。纸的中央是一个单词,他的字迹优雅无误:阿尔玛。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