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51/79页)
在她曾经想象过、希望过或担心过新婚之夜可能发生的每件事当中,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安布罗斯在她身旁安稳地酣睡,他的手轻柔放心地扣着她的手,阿尔玛则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在蔓延的寂静中躺着不动。困惑像某种油腻潮湿的东西笼罩着她。对于这件怪事,她寻求着可能的答案,在脑海里寻找一个又一个解释,正如一个人在科学实验出现严重错误时所做的那样。
或许他会醒过来,他们便能重新开始——或是说开始——他们的婚姻之乐?或许他不喜欢她的睡衣?或许她看起来太端庄?或者太急切?他要的可是那死去的女孩?他是否在思念当年在弗雷明汉失去的恋人?或者他情绪紧张?他是否不能胜任爱的职责?然而这些解释没有一个说得过去,尤其是最后一个。阿尔玛对这方面所知甚多,明白无法进行性交,会使男人蒙受莫大的耻辱——可安布罗斯似乎一点儿都不羞愧。他甚至没有性交的意图。相反地,他睡得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睡得像住在漂亮旅馆里的市民。他睡得像在猎野猪、骑马比武一整天后的国王。他睡得像对十几个美丽妃嫔感到烦腻的伊斯兰王侯。他睡得像树下的孩子。
阿尔玛睡不着。夜晚闷热,侧身躺在床上那么久很不舒服,她不敢挪动,不敢从他手中抽出她的手来。她头发上的发夹和发带贴住她的头皮。她的肩膀在她身子底下越来越麻。过了许久之后,她终于从他紧握的手中抽身而出,翻身仰卧,但是没有用:今晚她不得安歇。她僵硬惊愕地躺在那里,睁大了眼,腋窝潮湿,对于这件事的意外演变,寻思一个令人安慰的结论,却未能成功。
黎明时分,地球上所有的鸟儿,都对她的惊恐不予理会,开始歌唱。随着第一道曙光升起,阿尔玛让自己燃起希望的火花,但愿她的丈夫能在拂晓醒来时拥抱她。或许他们会在白天开始——所有预期中的亲密婚姻关系。
安布罗斯醒来了,可他没有拥抱她。他在一个生气勃勃的瞬间醒过来,精神饱满、心满意足。“多么美的梦境啊!”他说道,伸伸懒腰。“我已经好几年没做过这样的梦了。能分享你的生命热量,是多么荣幸。谢谢你,阿尔玛!我们会有多么好的一天!你是不是也做了这样的梦?”
阿尔玛当然什么梦也没做。阿尔玛被困在无眠的惊吓中,挨过这一夜。然而,她还是点点头。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你一定得答应我,”安布罗斯说,“我们死的时候——不管我们谁先死——都会隔着死亡分界,把感应传给对方。”她又一次毫无道理地点头。这要比开口说话容易些。阿尔玛疲倦、沉默地看着她的丈夫起床,在脸盆边泼水洗脸。他把自己的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客气地起身告退,到盥洗室去,回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兴致高昂。在那温暖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在笑容背后,除了更多温暖之外,阿尔玛没有看到别的东西。在她眼里,他和她第一眼瞥见他的时候完全一样——像一个漂亮、聪慧、热情的二十岁男子。
她是个傻瓜。“我留你一个人清静一下吧,”他说,“我会在早餐桌上等你。我们会有多么愉快的一天!”阿尔玛浑身酸痛。她极度僵硬沮丧地从床上慢慢爬起来,像个跛子,穿上衣服。她照了照镜子。她不该照的。一夜之间,她老了十岁。阿尔玛终于下楼时,亨利正在桌边吃早饭。他和安布罗斯正在进行轻松的对话。汉娜克给阿尔玛拿来一壶新茶,向她投来犀利的眼光——每个女人在婚礼次日早晨,都会看到的眼光——但是阿尔玛避开她的视线。她试着不让自己显得神色恍惚或凝重,可是她的想象力困乏,而且她知道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她觉得自己像长满了霉。两个男人似乎没有留意。亨利正在说一个阿尔玛已经听过十几遍的故事——一个晚上,在一间肮脏的秘鲁酒馆,他和一个傲慢矮小的法国人同睡一张床,法国人有很重的法国口音,却不厌其烦地坚持自己不是法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