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4/79页)
比阿特丽克斯过世后,亨利没有再婚,也没有再婚的打算。他不需要一个夫人,他有阿尔玛。阿尔玛对亨利有益,有时候,他甚至大约每年会称赞她一次。现在,她已经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好应付父亲的任性与要求。大部分时间,她喜欢有他做伴(她始终无法让自己不爱他),尽管她非常明白,每花一个小时和她父亲做伴,她就损失一个小时能让自己研究苔藓的时间。她把自己的下午和晚上献给亨利,却把早晨的时光留给自己的研究工作。随着年龄的增长,亨利起床越来越晚,因此这样的时间安排令人满意。他有时希望有客人来家里吃饭,但现在已经不常这样做。如今,他们可能每年接待四次访客,而不是每周四次。
亨利仍然喜怒无常。阿尔玛可能半夜会被似乎永远不老的汉娜克叫醒,告诉她:“你父亲要你去,孩子。”这时候,阿尔玛就会起身,披上温暖的长袍,去他父亲的书房——在那儿看到失眠、烦躁的亨利,在纸堆中踱来踱去,要求喝一点儿杜松子酒,在凌晨三点玩一盘双陆棋。阿尔玛总是毫无怨言地听从他,明白亨利隔天只会更累,因此能让她有更多时间从事自己的工作。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锡兰?”他会问道,她也任凭他讲话讲到自己睡着。有时候,听着他老调重弹,她也会睡着。破晓时分,老头和他头发斑白的女儿,两人都瘫陷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盘没有下完的双陆棋。阿尔玛起身收拾房间,叫汉娜克和男仆帮忙把她父亲送到床上,而后,狼吞虎咽地吃过早餐后,便走去她的马车房书房或苔藓巨石据点,再次把焦点移转到自己的工作上。
如今,情况已如此持续了超过二十五年之久,她认为一切都将永远如此。
这对阿尔玛来说,是一种不算不快乐的宁静生活。一点儿都不算不快乐。
然而,其他人并不都是如此幸运。
比如阿尔玛的老友霍克斯,他在和芮塔的婚姻中没有获得幸福,芮塔也同样一点儿都不快乐。知道这件事并未带给阿尔玛任何安慰或喜悦。其他女人听到这个消息,或许会高兴万分,为自己破碎的心暗自报一箭之仇,可是阿尔玛不是那种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满足的人。更重要的是,不管那场婚姻曾经如何伤害她,阿尔玛已经不再爱霍克斯,那份爱恋在多年前已然黯淡。在现实环境下仍继续爱着他,是愚蠢无比的做法,而愚人的角色,她已经扮演太久。不过,阿尔玛确实同情霍克斯。他是个好人,也一直是她的好友,但在挑选妻子上却错得离谱。
这位一板一眼的植物出版人,一开始只是对他那轻佻善变的新婚妻子感到困惑,但是久而久之,他的恼怒变得越来越公开。霍克斯和芮塔婚后第一年,有时到白亩庄园吃饭,阿尔玛不久即留意到,每当芮塔开口说话,霍克斯的神情就变得阴沉紧张,仿佛无论她说什么,都会让他提前恐惧起来。最后,他干脆不在餐桌上说话——似乎是希望他的夫人也会停止发言。如果这是他的愿望,那并未成功。就芮塔而言,在她沉默的丈夫旁边,她变得更加紧张,让她只是更着急地说话,进而只是让她的丈夫更坚决地保持沉默。
如此几年后,芮塔养成了一种独特的习惯,让阿尔玛看得心痛。芮塔说话时,会不知所措地在嘴巴前方挥舞手指,仿佛设法抓住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仿佛设法阻止这些话,甚至将这些话塞回嘴中。有时候,芮塔确实能够在自己说出某种疯狂见解时截断句子,而后把手指头按在嘴唇上,以免再说出任何话来。然而,这场胜利甚至更让人不忍看下去,因为最后那句古怪、未完的句子,会别扭地悬在半空中,而苦闷的芮塔,则盯着她无言的丈夫,眼里满是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