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13/79页)

况且,难道不是狄克逊家让自己陷入这个困境中?这一切难道不是生活在这种极端情况和激进做法中的自然后果?身为父母的狄克逊和普鲁登丝,有什么资格把他们六个孩子的生命置之不顾?他们鼓吹的事业相当危险。废奴人士经常被拖到街上殴打——甚至在自由的北方城镇也一样!北方不喜欢奴隶制,却爱好平静和稳定,废奴主义者扰乱了这份平静。普鲁登丝自愿担任义工教师所在的黑人孤儿院,已经遭暴徒多次袭击。还有废奴人士伊莱贾·洛夫乔伊—— 在伊利诺伊州被杀,他那些协助鼓吹废奴主义的印刷机遭人摧毁,扔进河里,又该怎么说?这种事也可能在费城轻易发生。普鲁登丝和她的丈夫应当更小心才是。

阿尔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苔藓巨石上。她仍然有工作要做。上星期把可怜的芮塔送进格里芬博士的收容所,已经使她的工作落后,现在,她不打算为她妹妹的愚蠢举动落后得更多。她必须记录测量结果,她必须处理数据。

三个不同的曲尾藓部落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长出来。这些已由阿尔玛观察二十六年之久的部落,近来毫无疑义地显示出,其中一个曲尾藓种类正在向前推进,另外两个种类则往后退去。阿尔玛坐在巨石旁边,比对二十年来的笔记和绘图。她无法理出头绪。

曲尾藓是阿尔玛执着中的执着——她迷恋苔藓的核心所在。世界被成千上万种曲尾藓覆盖着,而每个种类都有细微的差异。阿尔玛对曲尾藓的了解,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人,然而,这种植物依然令她百思不解,使她整夜无法入眠。阿尔玛——她一生都在苦苦思索机制和起源的问题——多年来一直对这种复杂的植物怀有急切的疑问。曲尾藓是怎么来的?何以如此多样化?大自然为什么煞费苦心,让不同种类之间有如此细微的差异?为什么某些种类的曲尾藓比其近亲坚韧许多?曲尾藓的庞大组合是否始终都存在,或者多多少少发生过变异——从一种变成另一种——却有一个共同的祖先?

科学界最近对物种变异有许多讨论。阿尔玛十分密切地注意这场辩论。这不完全是新的话题。拉马克四十年前已在法国提出这一主题,他认为地球上的每个物种,从源生创造以来即已发生改变,因为生物体当中的某种“内在感情”渴望让本身更完美。最近以来,阿尔玛读了《自然创造史迹》,出自一位英国匿名作家之手,他也相信物种有能力演化、改变。该作者对于物种如何改变,并未提出令人信服的历程——不过,他确实主张变异的存在。

这些观点极富争议。提出任何物体都能自我改造的概念,是对上帝统治权的质疑。基督教的立场是,上帝在一天之内创造世界上的一切物种,上帝的一切造物从太古之初就不曾改变。但是在阿尔玛看来,日益明显的迹象似乎显示,事物曾经改变。阿尔玛本身研究过化石苔藓标本,与当今的苔藓不甚吻合。而这还只是规模最小的自然界!对于理查德·欧文 最近所称的蜥蜴类生物“恐龙”的巨型骨头化石,我们又该如何理解?这些巨型动物曾经在地球上行走,而今,它们显然已不存在。恐龙被其他东西取代、转变成其他东西或就此消灭。我们如何解释这些大规模的灭绝和转换?

伟大的林奈写过:Natura non facit saltum。

自然从不跃进。

但是阿尔玛认为,自然确实跃进。或许只是一小步——小步跑、小步跳、颠簸前进——却仍是跃进。自然确实有所变动。我们可以在狗和羊的繁育上看到这个事实,在白亩庄园树林边寻常可见的石灰岩巨石上,也能看到不同苔藓部落之间的权力和疆土转移。阿尔玛对这些有所了解,却不太能够把这一切整合在一起。她确信某些种类的曲尾藓,肯定是从种类更古老的其他曲尾藓里长出来的。她确信一个物种可能从另一个物种当中冒出来,或者使另一个部落灭绝。她不能够把握这一切如何发生,但她确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