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骚乱的信息(第10/79页)

所有这些详细情况,都在《询问报》刊登的一则关于普鲁登丝特殊生活习惯的报道中披露出来。在暴民焚烧当地废奴会议厅的驱使下,该报一直在寻找有关反奴隶运动的趣味报道。当一位著名的反奴主义者提起惠特克家女继承人的默默付出时,一名记者于是把目标对准普鲁登丝。记者立即感到好奇,到目前为止,惠特克的姓氏在费城一带,不曾真的和极端的慷慨之举扯上关系。况且,普鲁登丝美丽动人——一个永远引人注意的事实——而她精致的脸孔和她简朴的生活方式之间的反差,只是让她成为更迷人的话题。她纤秀雪白的手腕,和那从死气沉沉的衣服里露出的细嫩颈项,让她完全就像一个被俘虏的女神——困在修道院里的维纳斯。她的魅力让这名记者无法抗拒。

该篇报道出现在报纸的头版,附有一幅狄克逊夫人的漂亮版画。报道的内容大都是熟悉的废奴题材,然而,让费城人痴迷的是,报道中引述了普鲁登丝——在锦衣玉食的白亩庄园中长大——所说的话,她声称多年来,她让自己和家人放弃任何出于奴隶之手的奢侈享受。

“穿南卡罗来纳的棉织品,或许看似无辜,”报道引述的话继续说,“却不是无辜,因为邪恶就是因此渗入我们家。给孩子吃糖,或许看似是单纯的快乐,但是糖如果是由囚禁在难言之苦中的人类所种植,这种快乐就成了罪恶。同样的道理,在我们家,我们不喝咖啡也不喝茶。我敦促所有具有基督教徒道德良心的费城人,也采取同样的行动。如果我们对奴隶制表示反对,却继续享受掠夺的一切,我们也只是伪善者,怎能以为上帝会喜欢我们的伪善?”

文章稍后,普鲁登丝更进一步说:“我先生和我住在一户解放的黑人隔壁,他们一家人包括一个名叫约翰·哈林顿的正人君子、他的夫人萨迪和他们的三个孩子。他们一贫如洗,因此一直在挣扎中。我们确保自己过的生活不比他们富裕,我们的屋子不比他们好。哈林顿一家人在我们家和我们一起工作,我们也在他们家工作。我和萨迪一同擦洗灶台,我先生和约翰一同砍木头,我的孩子和哈林顿家的孩子们一同学习字母和数字。他们经常在我们自己的餐桌前吃饭,我们和他们吃一样的东西,穿相同的衣服。冬天的时候,如果哈林顿家无法取暖,我们也就不取暖。我们取暖的方法是:没有任何羞愧,并且知道耶稣基督也会这么做。星期天,我们和哈林顿家在他们简陋的黑人卫理公会教堂参加相同的礼拜。他们的教会没有舒适的设备——因此我们的教会为什么应该有?他们的孩子有时候没有鞋穿——我们的孩子为什么应该有?”

这一次,普鲁登丝做得太极端了。此后几天,报社收到大量对普鲁登丝的话所做的愤怒回应。有些是震惊的母亲写来的信,(“亨利·惠特克的女儿让她的孩子们没有鞋穿!”)但多半是气愤的男人写来的信。(“狄克逊夫人如果像她宣称的那么爱非洲黑人,让她把她最漂亮的白人女儿嫁给她隔壁邻居皮肤最黑的儿子——我想看这事儿办成!”)至于阿尔玛,她忍不住觉得这篇报道令人反感。普鲁登丝的生活方式,在阿尔玛看来,似乎有点儿自傲,甚至虚荣。这并不是说,普鲁登丝有平常人的虚荣心(阿尔玛甚至从未撞见她窥视镜子),可是阿尔玛觉得普鲁登丝这回做的,是另一种方式的虚荣(一种更微妙的方式,通过表现过度的朴素和奉献)。

普鲁登丝似乎在说:看看我需要的东西是多么少,看看我的善良。此外,阿尔玛忍不住想知道,万一普鲁登丝的黑人邻居哈林顿家,有天晚上除了玉米饼和糖蜜之外,还想吃些其他东西——那狄克逊家为什么不能就买给他们吃,而不是以这种空洞的拉拢姿态,让自己同时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