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亩庄园的小梅(第49/55页)

老天,普鲁登丝有毫不留情的潜力。如果她是男人,肯定能够成为一名厉害的律师。阿尔玛从来不曾觉得这么害怕、这么渺小。她在最近处的椅子上坐下来,对着地板发愣。普鲁登丝跟着阿尔玛来到椅子旁,站在她跟前,继续说话:“同时,我也有自己的消息要报告,阿尔玛,我现在应该跟你说,因为这与类似的担忧息息相关。我原本打算等到我们家服丧结束后,再谈这件事,不过我看到,你已经自行决定服丧期已经结束了。”

此时,普鲁登丝抚摸着阿尔玛解下黑纱的右上臂,阿尔玛几乎缩了回去。“我也即将要嫁人,”普鲁登丝不带丝毫得意或喜悦地宣布,“阿瑟·狄克逊先生向我求婚,我接受了。”

阿尔玛的脑袋瞬间空白:上帝啊,谁是阿瑟·狄克逊?幸亏她并未大声说出这个问题,因为就在下一个瞬间,当然了,她想起他是谁,对自己先前的疑惑感到荒唐。狄克逊:她们的家教。那个郁郁寡欢、有点儿驼背的男人,曾经向普鲁登丝反复灌输法语,曾经无精打采地帮助阿尔玛掌握希腊语。那个茫然叹息、悲伤咳嗽的愁苦男人。那个沉闷的小人物,事实上,打从上回跟他见面后,阿尔玛没有再想过他的脸,而上回是什么时候?四年前吧?在他终于离开白亩庄园,去宾州大学担任古代语言学教授的时候?不,阿尔玛猛然觉悟到,不对。她最近才见过狄克逊,在她母亲的葬礼上。她甚至跟他讲过话。他致上亲切的慰问,她那时还纳闷,他去那里做什么。

好吧,现在她知道了。显然,他是来追求他从前的学生,而她碰巧是费城最美丽的女人,而必须指出的是,有可能也是最富有的女人之一。

“这发生在什么时候?”阿尔玛问道。“就在母亲过世前。”“怎么发生的?”

“以平常的方式。”普鲁登丝淡淡地答道。

“这一切是同时发生的吗?”阿尔玛追问。这个想法引起她的反感。“你和狄克逊先生订婚的时候,芮塔和霍克斯是不是也同时订婚了?”“我对别人的私事一无所知,”普鲁登丝说道。不过接着她稍微软化,而后承认:“似乎是这样,我的订婚似乎早了几天。尽管这完全不重要。”“爸知不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等我们服丧期结束,阿瑟就会提出求婚。”“可是,狄克逊究竟要跟爸说什么,普鲁登丝?他很怕爸爸。我没办法想象。他要怎么谈这件事,才不会让自己昏死过去?而且你下半辈子要怎么办——嫁给一个学者?”

普鲁登丝站得更挺直,抚平自己的裙子。“我纳闷你是不是了解,阿尔玛,听到订婚消息的正常反应,应该是祝福准新娘永远健康幸福——尤其是当准新娘是你妹妹的时候。”

“喔,普鲁登丝,我很抱歉……”阿尔玛开口说道,再次为自己感到羞愧。

“没什么,”普鲁登丝转身向门口走去,说,“我本来就没有期待你说别的。”

在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有些日子让我们希望能从自己的生存记录中删除。或许我们之所以渴望删除,是因为某一特定的日子带给我们撕裂的痛苦,使我们简直不忍心再想起。或者,我们希望将一段经历永久抹去,只因为那天我们表现得非常糟糕——我们自私得令人羞愧,或是愚蠢得无以复加。或者,我们伤害了另一个人,希望忘却自己的罪恶。可悲的是,一生当中有一些日子,这三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时间,我们伤心至极、愚蠢鲁莽,而且不可原谅地伤害他人。对阿尔玛而言,这一天是一八二一年一月十日。她愿意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这一整天从她的人生记事中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