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第4/7页)

海蒂有些犹豫,可对方把她当作艺术家,这多少让她有点自豪。她打开画夹。苏萨在她的身边坐下。“这是三姊妹,”海蒂说,“那山就叫这名儿。这是贡岑山,这是萨尔甘斯城堡,我母亲,这是一个同事。”苏萨说:“这是你。画得都很漂亮。”“对,是我。”海蒂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那是什么?”“我凭想象胡乱画的。”海蒂说。苏萨笑道:“它们看上去像屄屄。”海蒂停止翻动画稿,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苏萨说:“让我看看,现在才带劲儿呢。”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画稿抽出画夹。“别。”海蒂说,可苏萨已经开始翻看了。“全是屄屄。”她很是失望。她说,她得想办法多睡一会儿,不能让自己明天看上去太难看了,说着便爬上梯子,躺下睡了。

海蒂把画稿收拾好,小心地放回画夹,又把画夹放到装有衣物的小背包旁,连衣服也不脱,就躺下了。她还在为自己羞愧。她画那些画的时候,压根就没去想会画成怎样,只是信手画来。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再现或复制,而是在创造新的事物,那是一种异常轻松而美妙的感觉,线条一根接着一根,好像是自己长出来似的,她当时想,都是些器官,某些生物体的器官。即使现在,她也看不出那些似乎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她可能过于幼稚。她想象那些画如何摆在考官们的面前,那些专家看到它们会怎么想。她仿佛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群老男人组成的评委面前,其中一个指着她的私处说,这看起来真像一只屄啊,其他人猥亵地笑了。

火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再次加速。车厢里有些热。海蒂拿出背包里的水,喝了一小口。她想起蕾娜特和她的生活,一个小镇上的美术教员,在闲暇之余画些画,每两年在天晓得哪个展厅,一个咖啡馆或一座办公楼的楼厅里展一下。海蒂曾经去过蕾娜特的画展开幕式,甚至连她都察觉到了那种活动有多么可笑。一个为当地小报撰稿的记者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跟蕾娜特的艺术有关的话,蕾娜特涨红着脸给红葡萄酒开瓶,为那几个同海蒂一样是局外人的客人斟酒,听他们说自己的作品有多棒。奇怪的是,海蒂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蕾娜特,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老师的画是不是真的不错,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蕾娜特的判断。她不禁想起在图书馆翻阅过的那些大师作品,她的彩色铅笔画又是什么呢?儿童画?

火车驶进站台,冷色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遮光帘的缝隙射进车厢。海蒂看了看表,两点二十分了。她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背包和画夹,冲进走道。卧铺乘务员正站在敞开的车厢门口跟一个铁路员工说话。“我要下车。”海蒂说。“我们才刚到因斯布鲁克。”乘务员说。“我要下车。”海蒂重复了一遍。乘务员不甚友好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慢慢地走进乘务员车厢,像是故意似的慢慢翻找装着旅客证件的信封,然后掏出海蒂的护照和车票,递给她。外面响起了哨声。海蒂刚跳下车,列车便开动了,那个铁路员工也不见了,站台上空无一人。

海蒂在那儿站了许久。她又累,又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她在火车时刻表上找到一辆反方向的列车再有几分钟就会开往瑞士,但她还不能回家。她拿起行李离开车站,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这座城市沉重的建筑和狭窄的街道显得阴森可怖。灯光,和人的说笑声零星地从酒馆传出,偶尔夹杂着音乐声。可海蒂不想待在人群里,她无法忍受人们好奇的目光,无法忍受喧哗声和夜不归者酒醉后的欢乐。她走到因河河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她冷得发抖,从包里取出毛衣穿上。